东海,第二归墟——神农陵。
林烬的渔船在伏羲陵沉入海面后的第三日,追上了人皇教的楼船。
说是“追上”,其实不准确。
因为那艘楼船根本没有走。
它就停在海天相接之处,九鼎环绕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在等。
等林烬。
林烬将渔船泊在楼船三十丈外,踏水而行。
海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午后骄阳。但林烬的渡厄真意能感知到,水下有东西——无数细小的生命,密密麻麻地蛰伏在归墟入口周围。
不是鱼。
是药。
海水中生长着成千上万种药草,从常见的甘草、黄芪,到早已绝迹的上古奇珍。它们扎根于海底,枝叶随暗流飘摇,将整片海域染成深浅不一的青碧色。
药香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,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。
神农陵不在岛上。
在海底。
楼船停泊处正下方三十丈,就是归墟入口。
林烬没有立刻下潜。
他看向楼船船头。
人皇使站在那里,面具已摘下,灰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淡漠。他没有开口,只是微微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不是敌对,不是挑衅。
是指引。
林烬踏过船侧,向海底沉去。
真气在体外形成护罩,分开海水。他穿过层层药草丛,向深处下潜。那些药草仿佛有生命,在他经过时微微摇曳,像是在辨认来者。
十丈。
二十丈。
三十丈。
海底出现一座巨大的石门。
石门通体以青玉雕成,高九丈九尺,门楣上刻着与伏羲陵同样的上古祭文——
“神农陵”。
但门没有关。
两扇石门洞开,像在等待朝圣者的进入。
门内透出柔和的光,不是明珠,不是阵法,而是药草自身的荧光。越往深处,光线越亮,仿佛整座陵寝就是一座巨大的药田。
林烬踏入石门。
陵内无墙无殿。
只有一望无际的药田。
是的,药田。
整座归墟是天然形成的海底溶洞,穹顶高逾百丈,洞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,照亮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。地面被开垦成规整的田垄,种满了林烬认识和不认识的药草。
灵芝如伞盖,何首乌如人形,人参的叶子泛着紫光,雪莲在无雪的海底傲然绽放。
这不是自然生长。
是种植。
有人——或者说,有存在——在这海底深处,种植了八千年。
药田中央,立着一株枯死的藤蔓。
藤蔓约手臂粗细,通体褐黑,蜿蜒爬满了三丈见方的石架。叶片早已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在满田青翠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赭鞭。
传说神农以此鞭遍尝百草,一日遇七十毒。
赭鞭枯时,神农逝。
而今,这株枯死八千年的藤鞭旁,跪满了人。
密密麻麻,约有两三百人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穿着各异的服饰——汉人的长衫,苗人的银饰,西域的胡服,甚至还有东海渔民的短褐。
他们跪在药田边缘,额头触地,口中念念有词。
没有人踩踏药田。
哪怕是最珍贵的那株紫灵芝,离跪拜者不过三尺,也没有任何人伸手去碰。
林烬的渡厄真意掠过这些人的意识海——
他们是医者、药农、采药人。
来自东海七十二岛,以及更远的大陆。
有人梦见神农“托疾”,有人梦见始祖“召唤”,有人只是“莫名觉得该出海看看”,就驾着破旧渔船,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,被某种力量引到此地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跪在何处。
不知此地是归墟。
不知面前枯死的藤鞭是始祖遗物。
他们只知道——
这里有药。
能救命的药。
人皇使站在赭鞭旁,手中捧着一枚翠绿色的玉质令牌。
令牌通体碧透,纹路不是河图洛书,而是百草图——灵芝、人参、雪莲、甘草……每一株药草都以极精细的刀法刻出,仿佛将整部《神农本草经》浓缩于方寸之间。
神农令。
“林阁主。”使者开口,语气平静如常,“伏羲令在你手中。”
林烬没有否认。
“你为它选择了‘不用’。”使者继续道,“那么神农令呢?”
他举起手中的令牌,让百草纹在夜明珠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八千年医道薪火,从神农尝百草的那一刻起,就从未断绝。每一代医者,每一位药农,每一个在病榻前守候亲人的人——他们都是这条路上的后继者。”
“如今,这枚令牌就在你面前。”
“你是让它继续沉睡海底,无人知晓,无人能用——”
“还是……”
使者灰眸直视林烬。
“带它上岸,救人?”
林烬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药田中那些跪拜的人。
一个老者,胡须花白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。他背上背着药篓,篓里装着刚采的草药,根须上还带着泥。他的额头抵在田埂上,嘴唇翕动,在念什么。
一个中年妇人,面容憔悴,眼眶红肿。她双手捧着一块牌位,牌位上刻着字——林烬的目力能看清:“先考李公讳仁和之位”。她是在为亡父祈福。
一个少年,不过十五六岁,跪得笔直。他身边放着一卷医书,书页翻到《伤寒论》那一章。他眼中没有祈求,只有渴望——想学更多的药,想救更多的人。
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医者、药农、求药人。
他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。
不知道面前站着的人是谁。
不知道那枚翠绿的令牌意味着什么。
他们只知道——
这里有药。
有神农。
有延续八千年、从未断绝的医道薪火。
林烬收回目光。
他看向使者。
“伏羲令我选择不用,是因为伏羲所传的是‘道’——天地之道,人间之路。道不可用,只能行。”
“神农令不同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药是用来救人的。”
“令在海底,无人知晓,便救不了人。”
“若我带它上岸,交给值得托付的人,让这些药草为世人所用——”
“那便是神农希望看到的。”
使者灰眸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那是意外。
也是——
某种等待了许久的共鸣。
他没有立即将令牌交给林烬。
而是转身,看向那株枯死的赭鞭。
“林阁主。”
“你可知道,神农为何尝百草?”
林烬没有回答。
使者自问自答:
“不是因为他是人皇,有教化万民的使命。”
“也不是因为他想留下《本草》,让后人传颂。”
“他尝百草,只是因为——”
“有人在病。”
他指向药田中跪拜的人们。
“八千年前,有人在病。”
“八千年后,依然有人在病。”
“神农尝百草,一日遇七十毒。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草有毒。他只是——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
“病人在等,他不能等。”
使者转头看向林烬。
“伏羲等了你八千年,是因为‘道’可以等。”
“神农没有等。”
“他活着的时候,就尝遍百草。他逝去的时候,赭鞭枯死。他没有留下任何等待的印记,因为他知道——”
“药是不能等的。”
他伸出手,将神农令递向林烬。
“此令赠你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继承了伏羲的道,不是因为你是什么‘宿命之人’。”
“只是因为——”
“你来的时候,有人在病。”
林烬接过令牌。
翠绿色的玉质入手温润,百草纹在掌心微微发烫。不是警告,不是考验,只是某种极古老、极纯粹的共鸣——
救人的共鸣。
“我会把它带上岸。”林烬道,“交给天机阁丹堂,交给天下医者。”
“这里的药田——”
他看向那片八千年从未枯竭的海底药田。
使者摇头。
“药田不能动。”他道,“此地是归墟,是神农最后停留的地方。药草离开这片海水,便会枯萎。”
“但种子可以带走。”
他指向药田边缘,那里堆着数百个布袋,每个布袋里都装满了种子——灵芝、人参、雪莲、何首乌……每一种药草的种子,都已被分装妥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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