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三年,三月初三。
江南,苏州府,洞庭东山。
一座白墙黑瓦的庄园坐落在太湖畔,背倚青山,面朝烟波。正是春深时节,桃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,洒在青石板路上,也洒在庭院中那个练刀的青年肩头。
林烬收刀而立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刀是普通的柳叶刀,并非绣春刀——那把御赐宝刀连同飞鱼服、腰牌,都已封存在京城宅邸。此刻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,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,看起来像个游学的书生,而非曾令朝野震动的锦衣卫千户。
三个月了。
自腊月离京,至今已满三月。这三个月里,他谨遵医嘱,每日服药、调息、静养,不动内力,不练杀招,只做些最基础的刀法练习,活动筋骨。
伤势已好了七成,断裂的经脉在《天机武典》心法和陈掌柜精心调制的汤药双重滋养下,渐渐愈合。只是修为……
他试着运转内力,丹田中空空如也,只有一丝微弱的热流,如风中残烛。
淬体一重。
这便是燃烧本源的代价——从开脉四重巅峰,直接跌落至淬体一重。若无奇遇,想要重修回开脉境,至少需要三年苦功。
但林烬并不后悔。
若再来一次,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“烬儿,该喝药了。”
温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
苏婉端着一碗汤药走过来,步履轻快,面色红润。在江南休养三个月,她已恢复了七八分当年的风韵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宁静。
“娘。”林烬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药很苦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今日感觉如何?”苏婉接过空碗,仔细打量儿子的脸色。
“好多了,胸口不闷了,手上也有了些力气。”林烬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陈伯的药果然灵验。”
“陈掌柜是神医,你可得听话,不许偷偷练功。”苏婉叮嘱,“昨日我看见你在后院劈柴,那柴刀挥得虎虎生风,定是用了内力。”
“只是活动活动,没动用真气。”林烬笑道,“娘,您就别整日盯着我了。”
“不盯着你,你又要逞强。”苏婉叹了口气,“娘知道你不甘心,但身体是根本,养好了,往后有的是时间。”
林烬点头。
他知道母亲是关心他。这十年囚禁,让母亲格外珍惜如今的安宁,也格外害怕失去。
“对了,早上庄头来说,湖对岸的渔村昨夜遭了贼,丢了几张渔网。”苏婉想起什么,“虽然不是什么大事,但咱们庄子也得当心些。我已经让李管事今晚多安排几个护院值夜。”
“遭贼?”林烬微微皱眉。
洞庭东山这一带民风淳朴,又是鱼米之乡,少有盗匪。即便有小偷小摸,也多是偷鸡摸狗,偷渔网这种事,倒是少见。
“可能是流民吧。”苏婉道,“今年开春雨水少,听说北边有些地方闹旱,有流民南下了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林烬没再多问。
母子俩又说了会儿家常,无非是庄子里的琐事——哪块田该插秧了,哪片果林该剪枝了,哪户佃农家里添了丁……
这些寻常百姓的日常,对经历过腥风血雨的林烬来说,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。
傍晚时分,庄子里的管事李伯来了。
李伯五十多岁,是陈掌柜在江南的老仆,为人稳重可靠。他带来一个消息:
“少爷,今日午后,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,在茶馆坐了一下午,打听咱们庄子的事。”
“打听什么?”林烬问。
“问庄子的主人是谁,何时来的,家里几口人,有没有护卫……”李伯压低声音,“老奴觉得不对劲,就让小二多留了个心眼。其中一人付账时,袖口露出了这个——”
他递过来一枚铜钱。
不是普通的铜钱,而是一枚“厌胜钱”,边缘磨损严重,正面刻着“出入平安”,背面……刻着三条波浪线。
九幽楼的标记!
林烬眼神一冷。
果然,余孽未清。
“他们现在在哪?”
“出了镇子,往西边去了。老奴已经让人跟上去,但对方很警觉,跟到十里外的岔路口就跟丢了。”李伯道,“少爷,要不要报官?”
“不必。”林烬摇头,“报官反而打草惊蛇。李伯,从今晚起,庄子加强戒备,夜里多安排人巡逻。另外,派人去镇上和周边几个村子打听,看最近有没有其他生面孔出现。”
“是。”
李伯退下后,苏婉担忧地看着儿子:“烬儿,是不是……”
“娘,没事。”林烬安慰道,“几个小毛贼,翻不起浪。咱们庄子有护院,我也在,不会有事。”
话虽如此,但他心里清楚,九幽楼的人找上门来,绝不是偶然。
太后虽死,但九幽楼经营数十年,树大根深,各地都有分坛。如今总坛覆灭,各地余孽或作鸟兽散,或转入地下,但绝不会甘心失败。
尤其是他这个亲手杀了太后、毁了总坛的人,必然在九幽楼的必杀名单上。
只是没想到,他们来得这么快。
看来江南,也不得安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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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人静。
林烬没有睡,独自坐在书房里,桌上摊着一张江南地图。
烛火跳跃,映着他沉思的脸。
三个月来,他虽在养伤,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。新帝登基后,改元“承平”,大赦天下,减免赋税,朝局渐稳。萧战组建的“缉邪司”已开始运作,四处清剿九幽楼余孽,据说颇有斩获。
但九幽楼毕竟根基深厚,各地分坛转入地下后,更难剿灭。尤其江南一带,水道纵横,商贾云集,最易藏身。
那几个打听庄子的人,很可能就是九幽楼的探子。
他们想干什么?
报仇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林烬想起太后临死前的话:“哀家不会让你好过。”
难道除了给先帝下毒,她还留了后手?
正沉思间,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像是瓦片被踩动。
林烬眼神一凛,吹灭蜡烛,闪身躲到窗边阴影里。
月色朦胧,院子里树影婆娑。
片刻,一个黑影从屋顶落下,轻如落叶,落地无声。黑衣人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月光下闪烁着警惕的光芒。
他左右看看,确定无人,便蹑手蹑脚走向主屋——那是苏婉的卧室。
林烬悄然推开窗户,如一片叶子飘出,落地时已在黑衣人身后。
“阁下深夜造访,有何贵干?”
黑衣人浑身一震,猛地转身,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。
两人在月光下对视。
“林烬?”黑衣人声音沙哑。
“是我。”林烬平静道,“谁派你来的?”
“下去问阎王吧!”黑衣人低喝,短刀如毒蛇般刺来!
刀法狠辣,速度极快,至少有淬体八重修为。
但林烬虽修为跌落,眼力、经验、招式都在。他不闪不避,在刀尖即将刺中的瞬间侧身,右手如电探出,扣住了黑衣人的手腕。
“咔嚓!”
腕骨碎裂。
短刀落地。
黑衣人闷哼一声,左拳挥出,直击林烬面门。林烬抬手格挡,同时一脚踢在他膝盖上。
“扑通!”
黑衣人跪倒在地。
林烬另一只手已掐住了他的咽喉:“说,谁派你来的?还有多少人?”
黑衣人眼神怨毒,忽然咬牙。
林烬意识到什么,猛地捏开他的嘴——但还是晚了。
黑衣人嘴角流出黑血,眼神迅速涣散。
服毒自尽。
又是死士。
林烬松开手,尸体软倒在地。
他蹲下身检查,从黑衣人怀里搜出几样东西:一包迷药,一根铁丝,还有……一块腰牌。
不是九幽楼的令牌,而是普通江湖门派的腰牌,正面刻着“太湖帮”三个字。
太湖帮?
林烬皱眉。
这是江南本地的一个江湖帮派,主要在太湖水域活动,做些航运、渔获的生意,偶尔也干些欺行霸市的事,但名声不算太恶,更没听说过和九幽楼有牵连。
难道是嫁祸?
还是说,九幽楼收编了太湖帮?
他收起腰牌,将尸体拖到后院柴房,暂时藏起来。然后回到书房,点亮蜡烛,仔细查看那包迷药。
药粉呈淡黄色,有股甜腻的香味。
【检测到‘迷魂散(改良版)’】
【成分:曼陀罗花、天仙子、醉鱼草……新增‘蚀心草’】
【功效:致幻、麻痹,长期使用可控制心神】
【来源:九幽楼独门配方】
系统提示弹出。
果然是九幽楼的东西。
改良版,加入了蚀心草……这是要长期控制人?
林烬心中疑窦更重。
如果只是报仇,直接杀人便是,何必用这种控制心神的迷药?
除非……他们不想杀他,而是想控制他。
为什么?
他有什么值得九幽楼图谋的?
天机传承?林家秘密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窗外传来鸡鸣声。
天快亮了。
林烬吹灭蜡烛,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,晨雾弥漫,桃花瓣上沾着露水,晶莹剔透。
这看似平静的江南水乡,底下已暗潮涌动。
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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