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二年,腊月初八。
北镇抚司衙门的演武场上,积雪被清扫一空,露出青石板地面。上百名锦衣卫缇骑列队而立,鸦雀无声。高台之上,指挥使陆炳手捧圣旨,声音洪亮:
“……锦衣卫总旗林烬,忠勇可嘉,屡立奇功。今擢升为北镇抚司第三千户所千户,赐飞鱼服一袭,绣春刀一柄,银五百两。钦此——”
“臣,领旨谢恩!”
林烬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圣旨和崭新的千户腰牌。
腰牌是银底黑字,比总旗的铜牌沉重许多。飞鱼服是四品武官规制,绣金纹路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暗光。那柄御赐绣春刀,刀鞘镶着七颗宝石,刀身狭长如秋水,出鞘时寒光凛冽。
台下传来压抑的吸气声。
二十岁的千户,大晟开国以来也没几个。
陆炳走下高台,亲自为林烬披上飞鱼服,压低声音:“林千户,好生做事。锦衣卫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。”
“谢指挥使提携。”
陆炳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
仪式结束,缇骑们散去,但议论声嗡嗡响起:
“二十岁就千户了……真他娘的人比人气死人。”
“听说他爹当年也是千户,这是子承父业?”
“何止!他爹林啸是查案查死的,这小子更狠,进宫三天就把十皇子的案子破了,还揪出个内贼!”
“难怪淑妃娘娘都赏了东西……”
林烬充耳不闻,径自回到第三千户所的院子。
赵莽带着第七百户所全体缇骑等在那里,见他进来,齐刷刷抱拳:“恭贺林千户!”
孙鹰站在赵莽身后,脸色复杂,勉强挤出笑容。李文书倒是真心实意地拱手:“林千户,恭喜。”
林烬点头:“诸位同僚,今后还需共事,望多指教。”
寒暄几句,赵莽凑近低声道:“林千户,今晚咱们百户所……哦不,现在该叫千户所了,在‘醉仙楼’设了庆功宴,您务必赏光。”
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,一顿饭抵得上寻常百姓半年开销。
林烬本想推辞,但看到赵莽眼中的期待,以及身后那些缇骑们热切的眼神,最终还是点头:“好,戌时,我准时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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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初刻,醉仙楼三楼雅间。
三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,除了第七百户所的老部下,还有第三千户所其他几个百户所的百户、总旗,林林总总三十多人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烈起来。
赵莽端着酒杯站起来,满面红光:“诸位!今日咱们第三千户所添了位少年英才,林千户!来,一起敬林千户一杯!”
“敬林千户!”
众人起身举杯。
林烬也举杯,一饮而尽。
酒是上好的汾酒,入口辛辣,但回味甘醇。他前世酒量就不错,这具身体似乎也能喝,几杯下肚,面不改色。
推杯换盏间,几个百户轮番来敬酒,说的话大同小异——恭喜、佩服、日后多关照。林烬一一应付,心里却保持着清醒。
庆功宴从来不只是吃饭喝酒。
果然,酒酣耳热时,坐在林烬左手边的第五百户所百户,姓钱,凑过来低声道:“林千户,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钱百户请说。”
“您这次升迁,是好事,但也得罪了些人。”钱百户声音压得更低,“宫里那案子……牵扯太多。您把吴有德揪出来,固然是大功,可也断了某些人的财路。”
林烬看他一眼:“钱百户指的是?”
“嘿嘿,我就是个粗人,哪知道那么多。”钱百户打了个哈哈,“只是提醒林千户,往后办案,多留个心眼。这京城里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啊。”
说完,他又敬了杯酒,晃晃悠悠回自己座位去了。
林烬端着酒杯,若有所思。
这时,雅间门被推开,一个小二端着托盘进来:“诸位大人,这是本店赠送的‘八宝甜汤’,醒酒暖胃。”
甜汤分盛在小碗里,每人一碗。
林烬接过碗,刚舀了一勺,忽然动作顿住。
汤碗底部,贴着一小片油纸。
他不动声色,将油纸抠下,藏在掌心。甜汤喝了两口,便借口如厕,起身出了雅间。
醉仙楼的后院有个小花园,此刻积雪未化,四下无人。林烬走到假山后,借着廊下灯笼的光,展开油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小字:
【亥时三刻,后院柴房,独自来。】
字迹娟秀,像是女子所写。
没有落款。
林烬将油纸揉碎,扔进雪堆。
谁约他?
淑妃的人?曹淳的人?还是……别的势力?
他决定去看看。
回到雅间,又坐了一炷香时间,林烬借口不胜酒力,提前告辞。赵莽等人要送,被他婉拒。
戌时末,他出了醉仙楼,却没走远,在对面巷口的茶摊坐下,要了壶浓茶,慢慢喝着。
眼睛始终盯着醉仙楼的后门。
亥时二刻,一个身影从后门闪出,披着斗篷,戴着兜帽,看不清面目,快步往后院柴房方向走去。
看身形,确实是个女子。
林烬放下茶钱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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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仙楼的后院柴房很偏僻,靠近马厩,夜里只有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檐下,光线昏暗。
柴房门虚掩着。
林烬推门进去。
里面堆满了木柴,角落坐着一个人,依然披着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林千户。”声音很轻,确实是女子,“请坐。”
林烬在对面一个木墩上坐下:“阁下是?”
女子缓缓摘下兜帽。
灯光下,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面容,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。她穿着普通民妇的衣裳,但手上戴着一枚玉镯,质地温润,不似凡品。
“我叫秋菊。”女子说。
林烬一怔:“秋菊?你是……春桃的妹妹?”
“是。”秋菊点头,“济世堂的陈掌柜让我来找您。他说,您值得信任。”
“陈伯可好?”
“很好,他让我谢谢您那日的救命之恩。”秋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双手递上,“这是我姐姐生前留下的东西,她说……如果她死了,就把这个交给能替她申冤的人。”
林烬接过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,纸页泛黄,还有一枚……东宫令牌。
又是东宫令牌!
但和他在毓庆宫密室找到的那块不同——这块令牌背面刻的不是“东宫”,而是一个小小的“琮”字。
太子李琮的名讳。
林烬心头一沉:“这令牌……”
“是我姐姐从承恩侯府三公子李慕白那里偷来的。”秋菊声音颤抖,“姐姐说,李慕白和宫里的人有来往,经常在醉月楼密会。有一次她送酒进去,听见他们说……说什么‘太子已入局’、‘军械只是第一步’……”
“她还听见什么?”
“还说……‘林啸必须死,他知道得太多了’。”秋菊眼泪掉下来,“姐姐吓坏了,偷了这块令牌,想找机会报官。但还没等她行动,就……就坠井了。”
林烬沉默。
春桃果然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,被灭口。
而父亲林啸,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。
“这册子呢?”林烬翻开那本小册子。
里面记录着一些零散的信息:
【冬月初三,李慕白会黑衣客于醉月楼三楼雅间,半个时辰。】
【冬月初十,王德海送密信至承恩侯府,信使左手有溃烂。】
【冬月十五,东宫侍卫赵无忌夜访承恩侯府,神色慌张。】
【冬月二十,李慕白与一蒙面女子密谈,女子声音尖细,似宫中之人。】
最后一条,是冬月二十五,春桃死前三天:
【冬月二十五,李慕白言:林啸已除,下一步,废太子。】
废太子!
林烬合上册子,眼神冰冷。
九幽楼、承恩侯府、王德海、东宫侍卫……所有这些线索,最终指向一个目标:废掉太子李琮。
而父亲,因为查军械案,触及了这个阴谋的核心,所以被灭口。
“秋菊姑娘,”林烬看着她,“这些东西,你还给谁看过?”
“没有。”秋菊摇头,“姐姐交代,这东西太要命,只能交给信得过的人。陈掌柜说您能信,我才……”
话音未落,柴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!
不止一个人!
林烬脸色一变,拉住秋菊,闪到柴堆后。
门被推开。
三个黑衣人冲了进来,手里提着刀,杀气腾腾。
“搜!”为首的低喝。
三人开始翻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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