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漫长,林烬几乎一夜未眠。
吴公公那阴冷的眼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,还有那个神秘的白面具人——武功奇高,且明显熟悉宫内地形。它能在毓庆宫来去自如,要么是宫内的人,要么有内应。
天刚蒙蒙亮,外面传来侍卫换班的脚步声。
林烬起身,换上侍卫服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积了一层新雪,几个杂役在清扫。吴公公正站在廊下指挥,见林烬出来,目光扫过来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“林侍卫醒了?”吴公公尖声道,“今日你轮值书房区域。巳时到酉时,四个时辰,不得擅离。”
书房在中院东厢,是十皇子生前读书的地方。
林烬点头应下,接过腰牌。
早膳很简单——两个冷馒头,一碗稀粥,配一碟咸菜。他匆匆吃完,便往中院走去。
书房是一座独立的三间套间,外间是客厅,中间是书房,里间是休息室。因为十皇子暴毙,这里也被封了,但昨日吴公公下令简单打扫过,现在勉强能进人。
林烬推门进去。
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。三面墙都是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,大多是启蒙读物和史籍。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桌,桌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,镇纸压着一叠未写完的字帖。
字帖上的字迹稚嫩,但工整,是十皇子写的《千字文》,写到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就停了。
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墨迹晕开,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了。
林烬拿起字帖,仔细看了看。
墨迹晕开的形状……有点奇怪。不像是手抖,倒像是写字时,有液体滴在了纸上。
他凑近闻了闻。
很淡的血腥味。
十皇子死前在书房?
但卷宗上说,他是在寝殿暴毙的。
林烬放下字帖,开始仔细搜查书房。
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很整齐,但有几本书的位置明显不对——书脊朝里,或者倒置。他一本本检查,终于在第三排最右边,发现一本《大学》的封皮特别厚。
撕开封皮,里面是空心的,藏着一卷纸。
展开纸,上面是用炭笔画的简图——毓庆宫的地形图,标注了几个红点:寝殿、书房、后院枯井。
而在书房的位置,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
【墙后有门】
墙后有门?
林烬走到那面墙前,用手敲了敲。
声音沉闷,是实心的。
他又敲了敲旁边几处,终于在西侧墙角,听到了一处空洞的回音。
这里!
他仔细观察墙面的砖缝。砖是宫墙常用的青砖,砌得很密,看不出异常。但墙角那块砖的颜色,似乎比周围的略深一点。
林烬伸手按了按。
砖块微微下沉。
“咔……”
轻微的机括声从墙内传来。紧接着,整面墙向西侧滑开半尺,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果然是暗门。
林烬侧身挤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密室,大约只有三步见方。没有窗,空气污浊,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……腐臭味。
密室中央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油已经干了。桌子下面,蜷缩着一具小小的骸骨。
林烬瞳孔骤缩。
骸骨很完整,是个孩子,大约七八岁,身上还穿着破烂的宫装。骨头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,显然是中毒而死。骸骨怀里抱着一本册子,册子已经腐烂了大半,但封皮还勉强能看清字迹:
【内侍省名录·永昌十年】
林烬小心地拿起册子。
翻开,里面记录着永昌十年内侍省新进太监的名录,有姓名、籍贯、入宫时间,还有一栏“去处”——大部分是分到各宫当差。
但在最后一页,有七个名字被朱笔划掉了。
划掉的名单里,有一个名字让林烬心头一震:
【李顺,河间府人,永昌十年三月入宫。去处:毓庆宫。】
李顺。
这个名字,林烬见过——在父亲遗留的那份加密名单上,被划掉的五个人之一,标注是“已清除”。
原来他死在这里。
被灭口的。
林烬继续翻看骸骨周围,在骸骨的手指骨下,发现一枚铜钱。
不是普通的铜钱,而是一枚“开元通宝”,但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璟”字——和十皇子玉坠上的字一样。
十皇子来过这里。
他甚至可能,目睹了李顺的死。
林烬将铜钱收起,又在密室墙角发现几样东西:半截蜡烛,一支炭笔,还有……一枚令牌。
铜制令牌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,背面是两个大字:
【东宫】
太子府的令牌!
林烬心头剧震。
东宫的令牌,为什么会出现在毓庆宫的密室里?而且和李顺的骸骨在一起?
难道李顺是太子的人?
还是说,太子和十皇子的死有关?
线索越来越乱,但林烬隐约感觉到,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。
他将令牌也收好,最后检查了一遍密室,确认没有遗漏,才退出来。
暗门自动关闭,墙面恢复原状。
林烬站在书房里,看着那面墙,陷入沉思。
十皇子发现了这个密室,发现了李顺的骸骨和东宫令牌。然后,他被灭口。
灭口的人,很可能是吴公公——他是毓庆宫的管事太监,有能力在十皇子的饮食里下药。
但吴公公背后是谁?
九幽楼?还是东宫?
或者……两者都有勾结?
林烬需要更多证据。
他离开书房,回到前院。
午时刚过,侍卫们正在用膳。林烬领了自己的那份,找了个角落坐下,一边吃一边观察。
吴公公不在,据说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月例了。
几个侍卫在低声议论:
“……听说了吗?昨儿晚上,后院又有动静。”
“啥动静?”
“哭声,小孩的哭声。老赵守夜听见的,吓得差点尿裤子。”
“真的假的?十皇子都死好几天了……”
“冤魂不散呗。听说十皇子死得蹊跷,说不定是被人害的。”
“嘘!小声点!不要命了?!”
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林烬低头吃饭,心里却在盘算。
哭声?
昨晚他在寝殿,除了那个白面具人,没听见什么哭声。
除非……那哭声不是十皇子的鬼魂,而是有人装神弄鬼。
目的是什么?
吓走调查的人?掩盖真相?
他吃完饭,正准备回书房继续值守,一个年轻太监匆匆跑来:
“林侍卫!吴公公有请,在偏厅。”
偏厅是吴公公处理事务的地方。
林烬跟着太监过去。
偏厅里,吴公公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见林烬进来,他放下茶杯,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:
“林侍卫,坐。”
林烬在对面坐下。
“昨晚睡得可好?”吴公公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吴公公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咱家听说,林侍卫昨晚……好像去了不该去的地方?”
来了。
林烬面不改色:“公公何出此言?”
“有人看见,你子时前后,进了后院寝殿。”吴公公盯着他,“林侍卫,咱家提醒过你,那里是凶地,去不得。你怎么就不听劝呢?”
“我去巡查。”林烬说,“既然毓庆宫不太平,作为侍卫,自然要尽职尽责。”
“好一个尽职尽责。”吴公公冷笑,“但林侍卫似乎忘了,你是来查案的,不是来当侍卫的。查案有查案的规矩,你私自行动,坏了规矩,咱家很难办啊。”
“那公公想怎样?”
吴公公放下茶杯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:
【今夜子时,御花园荷花池畔,有人给你想要的答案。】
林烬抬眼:“这是?”
“有人托咱家转交。”吴公公淡淡道,“林侍卫若想知道十皇子案的真相,就去。若不想,就当咱家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谁托你的?”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吴公公起身,“记住,子时,一个人。多一个人,你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林烬看着那张纸,眼神冰冷。
这明显是个陷阱。
但,也可能是机会。
他需要决定,去还是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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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下值,林烬回到房间。
他将今天发现的几样东西摊在床上:东宫令牌,刻着“璟”字的铜钱,李顺的骸骨下找到的那本残缺名册,还有昨晚从白面具人那里得来的七号令牌。
系统面板在意识中展开:
【检测到关键证物:东宫令牌】
【来源:太子府侍卫统领制式腰牌】
【持有人:赵无忌(太子府三等侍卫,永昌十一年失踪)】
赵无忌?
林烬想起李顺那本名册上,被划掉的七个人里,确实有个叫赵无忌的,去处是“东宫”。
原来赵无忌是太子府的侍卫,而且失踪了。
失踪的时间,永昌十一年,正好是父亲开始查军械案的前一年。
太巧了。
林烬继续翻看名册,在赵无忌的名字后面,发现一行极小的批注:
【疑与九幽楼有染,调离东宫,下落不明】
调离东宫?
也就是说,赵无忌可能因为和九幽楼有染,被太子府处理了。
那么他的令牌,怎么会出现在毓庆宫的密室里?
除非……赵无忌没有死,而是被派到了毓庆宫,继续为九幽楼做事。
然后他和李顺一样,被灭口了。
林烬理了理思路:
永昌十年,李顺入宫,分到毓庆宫。永昌十一年,赵无忌因与九幽楼有染被调离东宫,可能也来了毓庆宫。两人在毓庆宫为九幽楼做事,但后来因为某种原因,被灭口。
而十皇子,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秘密,也被灭口。
灭口的人,是吴公公。
吴公公是九幽楼在宫里的眼线之一,编号“七”——昨晚那个白面具人掉落的令牌就是七号。
那么今晚约他去荷花池的,会是吴公公吗?
还是另有其人?
林烬决定去。
但不是一个人去。
他需要帮手。
曹淳给他的保命丹还有两颗,清心玉还在身上,但这些不够。他需要有人在外接应,以防万一。
但现在他在宫里,能信任谁?
几乎没有。
除了……曹淳安排的那个小太监。
那个小太监是曹淳的心腹,应该可靠。
林烬等到戌时,悄悄离开房间,来到前院西侧的杂役房。小太监住在这里,单独一间。
他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小太监探出头,见是林烬,连忙让进来。
“林大人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有件事要你帮忙。”林烬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今夜子时,我要去御花园荷花池见一个人。你帮我做两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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