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无衣在廊下的阴影里,看不清神情,但苏无为知道她在听。
万物皆空,何以格物。
这句话,八个字,砸在苏无为心里头,砸得他胸口发闷。
法琳不是在问问题,他是在挑——挑“格物”的根底。
佛说万法皆空,一切色相都是虚幻。
你格物,格的是虚幻的东西。
虚幻的东西,有什么好格的?
格来格去,格出的道理,又有什么意义?
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在大学的时候,有个学佛的朋友问过他类似的问题——“你研万物之理,研的是虚是实?
你说原子,原子是空的,原子核和电子之间隔着巨大的虚空。
你以为你研的是实在的东西,其实你研的是空。”
他当时没答上来。
后来他在大学里泡了三年,做验算、记数、写文章,再也没想过那个问题。
但现在,法琳把它又翻出来了,翻得比那个学佛的朋友更深、更狠、更不留余地。
“大师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涩,但稳住了,“草民有一问,想先请教大师。”
法琳微微点头。
“佛说万物皆空。
草民请问——这空,是‘没有’,还是‘有,但不长久’?”
法琳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苏无为看见了,那一瞬间,老和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,不是火,是光。
“公子问到了根子上。”
法琳说,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,“空,非‘没有’,是‘无自性’。
万物因缘而生,因缘而灭,没有永恒不变的‘自身’。
桌子是木头做的,木头是树长的,树是种子种的。
拆开来看,没有‘桌子’这个东西。
所以——桌子是空。”
苏无为点了点头。
他听懂了。
不是没有,是没有永恒。
“那草民再问。”
他说,“桌子是空。
但桌子能不能放碗?
碗能不能盛粥?
粥能不能让人活命?”
法琳沉默了。
苏无为没等他答,继续说下去:“大师,草民不懂佛法。
草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世上的东西,不管它是‘空’还是‘不空’,它有它的规矩。
水往低处流,火往高处烧,铁在有电的铜线旁会动。
这些规矩,跟它是不是‘空’没关系。
它‘空’,规矩也在。
它‘不空’,规矩也在。
草民格的,不是物本身,是物的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法琳的眼睛。
“规矩,空不空?”
院子里的空气更沉了。
老槐树的枝丫不摇,风不吹,连鸟都不叫了。
裴惊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,攥着拳头,指关节发白。
李昭月把竹简合上了,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阿沅站在厨房门口,抹布掉在地上,她没捡。
法琳看着苏无为,沉默了很久。
佛珠在他手里转着,一颗,两颗,三颗。
转得很慢,慢得像是每转一颗,都要想很久。
“规矩,”
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,“空,也不空。”
苏无为心里头一动。
这话,有意思。
“空,是因为规矩不是物,看不见,摸不着,没有形状,没有颜色。
从这个角度说,它是空。”
法琳的语速慢下来了,像是在琢磨每一个字,“不空,是因为规矩不因物而生,不因物而灭。
水干了,水往低处流的规矩还在。
火烧完了,火往高处烧的规矩还在。
规矩在物先,在物后,在物之外。
从这个角度说——它不空。”
苏无为看着法琳,忽然觉得这个老和尚,跟他想的不太一样。
他以为法琳是来辩经的,是来用佛理压他的。
但法琳没有。
他在认真地听,认真地想,认真地答。
这个老和尚,是真的想跟他“论道”。
“大师。”
苏无为说,“草民还有一问。”
“公子请。”
“规矩在物先,在物后,在物之外。
那它——在不在佛先?”
法琳的手停了。
佛珠不转了,停在他手指间,一颗珠子卡在指缝里,不动了。
他看着苏无为,目光变了变——从审视变成意外,从意外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物件,像是惊讶,又像是……
“公子这个问题,”
他缓缓说,“贫僧要回去想想。”
苏无为点了点头。
法琳站起来,合十行礼。
那动作还是那么慢,那么稳,像是做了一万遍。
但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来的时候那种锐利如鹰的审视,是一种更柔的、更深的东西。
“苏公子,今日论道,贫僧受益良多。”
他顿了顿,“改日再来请教。”
苏无为站起来,还了礼。
他送法琳到门口。
老和尚迈过门槛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公子,规矩在物先,在物后,在物之外——这个说法,很有意思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“贫僧回去想了,下回再来答公子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三个年轻和尚跟在后面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四个人走在崇仁坊的巷子里,灰袍在风里飘着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口。
苏无为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“公子。”
阿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怯怯的,“粥凉了。”
苏无为回过神来,转身走回院子。
老槐树底下的石桌上,铜线、铁钉、磁石还在,蓄电之物还连着线。
李昭月站在桌边,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,收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公子。”
她头也没抬,“那个和尚问的问题,你答得不对。”
苏无为愣了一下:“哪里不对?”
李昭月把铜线圈绕好,搁在石桌边上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规矩不空。
这话对。
但规矩从哪儿来?
你答了么?”
苏无为沉默了。
他没有。
他避开了。
法琳问他“万物皆空,何以格物”,他用“规矩不空”来答。
但法琳要是再问一句“规矩从哪儿来”,他就答不上了。
规矩从哪儿来?
从察物中来?
从验算中来?
从推演中来?
那察物、验算、推演本身,又是从哪儿来的?
他坐在石凳上,看着桌上的铜线铁钉,发了一会儿呆。
“吃饭罢。”
他说。
阿沅赶紧去盛粥。
裴惊澜把刀挂在腰上,在石桌旁边坐下来。
秦无衣从廊下走出来,坐在台阶上。
李昭月把竹简收进袖子里,坐在他对面。
粥端上来了。
还是米粥、咸菜、馒头。
鱼没了,鸡蛋也没了,昨日就吃完了。
但粥是热的,馒头是暄的,咸菜切得比昨日细了些。
苏无为端着碗,喝了一口粥。
“公子,”
阿沅小声问,“那个老和尚,明天还来么?”
苏无为想了想:“会来。”
“那公子还跟他论道么?”
苏无为又想了想,苦笑了一下:“论。
不论文,他明日还得来。”
他低头看碗里的粥,米粒在热汤里头浮浮沉沉的,白花花的。
万物皆空。
规矩不空。
规矩从哪儿来?
他还没想明白。
但法琳下回来的时候,他得答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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