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无为以为法琳明天晚上才来。
结果刚吃完早饭,法琳就来了。
苏无为刚把粥喝完,碗还没放下,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。
裴惊澜去开门,门开了一条缝,外头站着那个灰袍白眉的老和尚,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打扮,一模一样的表情,手里攥着那串檀木佛珠,珠子还是油光发亮的。
“贫僧又来了。”
法琳合十行礼。
苏无为端着空碗坐在石凳上,愣了一下。
这老和尚,连一天(12时辰)都等不了。
“大师请。”
他把碗递给阿沅,站起来整了整衣裳。
法琳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来,茶还是粗茶,碗还是粗碗,阿沅又端了一碗出来。
法琳接过来,没喝,搁在桌上,看着苏无为。
那双眼睛比昨天更亮了,亮得像是熬了一夜没睡,把什么东西想透了,憋着要说。
“苏公子,贫僧回去想了。”
他开门见山,连客套话都省了,“昨日公子问贫僧——规律在不在佛先。贫僧想了一夜。”
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:“大师想通了?”
“没想通。”
法琳摇头,很坦然,“但贫僧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公子问这个问题,不是为了考贫僧,是为了答贫僧昨日的问题。”
苏无为没说话。
这老和尚,不光眼睛亮,脑子也快。
“昨日贫僧问公子,‘万物皆空,何以格物’。”
法琳的语速比昨天慢了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公子今日若答‘万物不空’,便与佛门教义相悖。若答‘万物皆空’,那格物便没有意义。公子不想选,所以反过来问贫僧——规律在不在佛先。规律若在佛先,佛亦要遵循规律,那格物便有意义。规律若在佛后,佛超越了规律,那格物便是徒劳。”
苏无为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老和尚不简单。
不是那种“辩才无碍”的不简单,是那种——愿意听别人说话、愿意想别人问题的不简单。
他见过很多聪明人,但聪明人里愿意听别人说话的,不多。
“大师高明。”
他拱了拱手,“草民这点心思,被大师看穿了。”
法琳摆了摆手:“公子不必自谦。贫僧想了一夜,没想通规律在不在佛先。但贫僧想通了另一件事——这个问题,答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公子敢问。”
苏无为愣了一下。
法琳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茶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,但没吐出来,咽下去了。
“公子,贫僧活了六十多年,跟皇帝说过话,跟宰相说过话,跟太史令辩过论。敢问贫僧这个问题的,公子是头一个。”
苏无为不知道怎么接这话,只好笑了笑。
法琳放下茶碗,看着他,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。
“公子昨日说,规律不空。贫僧回去想了,这话有道理。但贫僧还有一问。”
“大师请。”
“公子说规律不空。那规律——是‘有’,还是‘空’?”
苏无为心里头转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跟昨天那个“规律从哪儿来”是一个意思。
法琳换了个说法,但根子没变。
他想了想,没直接答。
“大师,草民也有一问,想先请教大师。”
法琳点头。
“大师说‘万物皆空’。那大师此刻站在地上,这地——是空,还是不空?”
法琳一怔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昨天那种淡淡的、像水面涟漪的笑,是真笑,笑得眼睛眯起来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。
“公子狡黠。地亦是空。色即是空。”
苏无为没笑。
他认真地看着法琳。
“若地是空,大师为何不踩进太液池?池水也是空。”
法琳的笑停了一瞬,然后又笑了,这回笑得更深。
“公子这是要考贫僧。好,贫僧答——贫僧说的‘空’,是根子上的空,而非表相的无。地有水火风四大组成,四大离散,地亦不存。池水亦是四大组成,根子上与地无异。但表相上,地坚池湿,用不同。贫僧站在地上,是因为地能承人。池不能承人,是因为池的四大组合方式与地不同。”
苏无为心里头点了一下头。
这老和尚,是真懂。
不是那种背经书背出来的懂,是那种——想过的、琢磨过的、在心里头翻来覆去过的懂。
“那‘格物’——”
他慢慢说,“就是研这四大如何成万物。四大离散是空,四大聚合是有。佛门求‘空’,草民求‘有’。殊途同归。”
法琳没接话。
他端起那碗凉茶,又喝了一口,这回没皱眉,像是在品什么。
喝了三口,放下碗,看着苏无为。
“公子研‘有’,是为了什么?”
这个问题,苏无为想过。
在洛阳的时候想过,在华阴的时候想过,在渭水边上跟阴兵说话的时候也想过。
他想过很多遍,但从来没跟人说过。
“为了用。”
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知水之性,可灌田。知火之性,可冶铁。知风之性,可造屋。格物致知,致知在格物——这是儒家的说法。草民以为,格物的最终目的,不是写文章,不是辩道理,是让天下百姓活得更好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
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,沙沙沙,沙沙沙。
远处东市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骆驼的铃铛声、商贩的叫卖声、孩子的笑声,混在一起,听不太清,但你知道那里头有人,有很多人,在过日子。
法琳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无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佛珠在他手里转着,转得很慢,一颗,两颗,三颗。
转到第七颗的时候,停了。
“公子所言,贫僧闻所未闻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,“但细思之,确有道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无为。
那双眼睛里,昨天那种锐利的审视已经没了,换成了一种更柔的、更深的东西。
不是认同,不是赞赏,是一种——遇见了同类的、惺惺相惜的东西。
“佛门说‘真空妙有’。真空,是根子。妙有,是表相。根子是空,表相是有。空有不二。”
他顿了顿,“公子的‘格物’,便是研那‘妙有’之理。妙有非空,真空非无。二者不二。”
苏无为听着这几个词——真空、妙有、不二。
他不太懂佛学,但这些词从法琳嘴里说出来,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什么。
法琳站起来,整了整僧袍,合十行礼。
那动作比昨天更慢,更稳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苏公子,今日论道,贫僧受教了。”
苏无为连忙站起来还礼。
他的拱手礼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法琳没在意。
“公子之才,不在朝堂,而在天下。”
法琳看着他,目光很认真,“贫僧斗胆,请公子为佛门写一篇‘格物论’,以解陛下心中疑惑。”
苏无为的手停在半空。
格物论。
为佛门写。
以解陛下心中疑惑。
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不是请求,是试探——试探他站哪一边。
李渊要废佛,法琳要护佛。
他一个太史监客卿,写了这篇东西,就是站在佛门那边,跟李渊对着干。
不写,就是站在法琳对面,把佛门推得更远。
他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。
看了一眼李昭月。
李昭月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那卷竹简,脸上没什么神情,但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——微微摇了摇头。
别答应。
苏无为收回目光,看着法琳。
老和尚站在他对面,灰袍白眉,面容清瘦,眼神平静。
他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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