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踉跄后退半步，扶住门框才堪堪站稳。

“你……你怎会知道……”

“臣妾不知道。”薛千亦轻声道，“可臣妾知道，南域国王室秘藏的‘無’毒，需以南域特制的‘凝露香’为引，方能潜入血脉，隐而不发。而此香，唯有南域使团贡品名录中有载，大夏内务府，从未采买过半两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王妃腕间佛珠，扫过那半块焦黑香饼，扫过屏风后唐杏僵直的背影，最后落回王妃惨白脸上：“王妃若真想知道香从何来，不如去查查——三年前南域使团离京时，随行医官‘乌苏里’，如今，是否还在太医院轮值？”

王妃浑身发抖，嘴唇翕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
就在此时，外头忽有内侍高声通禀，声如裂帛：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！”

满厅众人，齐齐变色。

薛千亦却缓缓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是一片温顺恭谨的柔光。

她垂首，福身，姿态无可挑剔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指尖掐进掌心的痛楚，正一寸寸蔓延至心口——

那支香，不是她点的。

那张纸条，不是她写的。

可她必须认下。

因为太子需要一个理由，光明正大地将她从雍亲王府接走。

而王妃，恰好送来了这个理由。

风穿回廊，卷起满地碎瓷与未干的茶渍。

薛千亦垂眸，望着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——那影子单薄纤细，却挺得笔直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，刃藏于鞘，寒光内敛，只待雷霆破空那一瞬。
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沉稳、有力，一声一声，与远处太子车驾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，渐渐合拍。

腹中胎儿似有所感，轻轻一动。

她指尖微颤，随即更深地按了下去。

这一胎，她要生下来。

这一局，她要赢到底。

哪怕敲骨吸髓，哪怕踏尸而行。

她抬眸，望向花厅门口——那里，玄色蟒袍翻飞如墨云压境，玉冠束发，金丝勾勒的龙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。

太子立于光影交界之处，目光如渊，径直落在她身上。

未看王妃，未看碎瓷，未看焦香。

只看她。

薛千亦福得更低，额头几乎触到膝头，声音轻软如絮：“臣妾……恭迎殿下。”

太子未应。

只缓步上前，靴底踏过满地狼藉，停在她面前。

他伸出右手。

那只手骨节分明，修长有力，掌心有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西北军营校场，他徒手劈断三根玄铁枪杆时，被崩裂的枪尖所伤。

此刻，这只手，悬停于她眼前，掌心向上，纹丝不动。

薛千亦望着那只手，久久未动。

满厅落针可闻。

邱沁死死咬住下唇，尝到一丝腥甜。

阮棋攥着破碎的茶盏边缘，指尖渗出血珠。

唐杏在屏风后，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帕——帕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南域火莲。

风停了。

光凝了。

薛千亦终于抬起手。

指尖微凉，轻轻落在太子掌心。

那一瞬，她感到他掌心温度灼人，脉搏沉稳如擂鼓。

太子五指一收，将她整个手掌裹入掌中，力道不重，却无可挣脱。

“起来。”他道，声音低沉，听不出情绪。

薛千亦顺势起身，垂眸顺目，姿态柔顺至极。

太子却未松手，牵着她，一步步走向王妃。

王妃僵立原地，面如死灰。

太子目光扫过朱漆托盘上的残香，扫过柳嬷嬷染血的袖口，扫过地上碎裂的茶盏，最后，落在王妃惨白的脸上。

“雍亲王府的规矩，本宫今日替父皇，重新立一立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，“自即日起，各院香料，由东宫尚药局直供；柳嬷嬷……押入慎刑司，严审其三年来所有经手香料名录；王妃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牵着薛千亦的手，纹丝未松。

“禁足三个月，抄写《女训》三百遍。若再有半分逾矩，本宫便奏请父皇，废王妃，立侧妃。”

满厅哗然。

薛千亦指尖一颤，却未抬头。

她知道，这不是恩宠。

这是刀。

一把明晃晃悬在王妃头顶的刀，也是一把抵在她自己喉间的刀。

太子要借她之手，削掉雍亲王背后最硬的一块骨头。

而她，必须握住刀柄，哪怕割得满手是血。

她悄悄侧眸，眼角余光掠过屏风后唐杏的脸。

唐杏正望着她，眼神复杂难辨，似悲悯，似敬畏，又似……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歉疚。

薛千亦垂眸，掩去所有情绪。

风再起。

她腕间银镯轻响，如碎冰相击。

这一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
而真正的杀招，从来不在香里，不在纸上，不在脉案中。

在人心深处，在皇权之巅，在那支尚未出鞘的剑锋之上。

她腹中胎儿，又轻轻一动。

像一声遥远的号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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