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岑秘书发来的消息:【柯总,顾知宴先生刚刚联系我,说他母亲抢救醒了。他想见您和姜小姐一面,就在医院天台,他一个人。】
姜莱把手机递给柯重屿。他扫了一眼,没回复,直接锁屏,随手放进西装内袋。
“不见?”姜莱问。
“见。”柯重屿目视前方,语气平淡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车子拐上高架桥,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。远处,A市最著名的那座玻璃幕墙大厦顶端,巨大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一则新闻快讯:【顾氏集团公告:鉴于现任执行董事顾吟雪女士涉嫌严重经济犯罪及危害公共安全罪,董事会一致决议,即日起暂停其一切职务,并配合司法机关调查。同时,顾氏医药研究院宣布,终止与‘新纪元生物’所有合作项目……】
新闻画面一闪而过,屏幕上最后定格的,是顾吟雪一张被马赛克遮住双眼的证件照,苍白,僵硬,像一张被撕下来又胡乱贴回去的假面。
姜莱静静看着,直到那张脸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车子驶过跨江大桥,江风猛烈地拍打着车窗。柯重屿忽然降下车窗。夜风瞬间灌入,吹乱了姜莱额前的碎发,也吹散了车厢里最后一丝沉滞的气息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姜莱摇头,抬手将一缕被风吹得糊住眼睛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间,腕骨纤细,皮肤在路灯下泛着玉色的微光。
柯重屿的目光在她手腕停留了一瞬,随即收回,重新握紧方向盘。
“阿莱。”他忽然叫她名字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盖过了风声,“下周,陪我去趟南岛。”
姜莱侧过脸:“南岛?”
“年家在那边有座小岛,没人。只有礁石,海浪,和一座废弃的灯塔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前方,唇角却微微扬起,“灯塔修好了。我试过,光能照出去二十海里。”
姜莱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车窗外,江面被晚风揉皱,碎金晃荡,一路铺展,仿佛通往某个没有雪、没有药瓶、没有血缘诅咒的彼岸。
车子驶下高架,转入一条林荫道。两侧梧桐高大,枝叶在暮色里投下浓重的暗影。前方,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亮起,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路面,像一只等待已久的、沉默的手。
柯重屿放缓车速,右转,驶向年宅的方向。
姜莱忽然抬起手,轻轻覆在他搁在档把上的手背上。她的指尖微凉,掌心却温热。他反手扣住,十指严丝合缝,指节交错,像两株在悬崖边生长多年的藤蔓,终于寻到了彼此最契合的缠绕方式。
没有誓言,没有承诺。只有掌心相贴时,血液奔涌的微响,和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。
同一时刻,医院天台。
顾知宴独自站在边缘,夜风猎猎,吹得他衬衫下摆翻飞。他没看手机,也没看远处的城市。他只是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——掌心有一道浅浅的、早已结痂的月牙形疤痕,那是七岁那年,他偷偷撬开母亲上锁的梳妆盒,想找一张他婴儿时期的照片,却被盒盖边缘划伤的。
当时他疼得缩手,却固执地把盒子里唯一一张泛黄的旧照揣进裤兜。照片上,襁褓里的婴儿闭着眼,小脸皱成一团,额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胎脂。背后用蓝墨水写着:*姜莱,1996.1.7,雪夜。*
他一直留着。藏在书桌最底层的铁皮盒里,和几颗玻璃弹珠、一枚生锈的铜纽扣、一张小学春游合影放在一起。他以为那是他和那个被抹去的名字之间,唯一真实的联结。
直到今天,他才发现,那张照片的边角,被人用极细的针,密密麻麻扎了上百个小孔。孔洞排列无序,却诡异地围成一个模糊的、扭曲的“X”。
他当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那是宋时微在他七岁生日那天,趁他午睡,偷偷翻出铁盒,用绣花针扎的。扎完,又若无其事地把盒子放回原处,还替他掖好了被角。
原来从那么小开始,他就已经被训练成一头大象。而拴住他的柱子,从来不是一根,是无数根,是针尖,是药瓶,是成绩单,是联姻对象的家族谱系图,是父亲书房里永远燃着的、气味苦涩的沉香,是母亲眼中永不熄灭的、名为“你应该”的火焰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道旧疤。夜风吹得他眼眶发热,却流不出一滴泪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手指悬在“姜莱”两个字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。
不是不想打。是忽然明白,有些门,只能由里面的人打开。而门外的人,能做的,只是默默站在这里,等风停,等光来,等那扇门,自己映出裂缝。
他收起手机,转身,走向楼梯口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,一下,又一下,缓慢,却无比清晰。像一头挣脱了无形锁链的大象,第一次,用自己的脚掌,丈量着脚下坚实而辽阔的土地。
风还在吹,但不再刺骨。它掠过他额前的碎发,拂过他挺直的脊背,最终,温柔地,拥抱住了整座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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