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知宴把母亲后面的事全部安顿好以后才离开,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出疗养院,没有回头,躬身坐进车里,眼睛也只注视着前方。
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,少爷的眼睛通红。
“少爷,去哪?”作为顾家的司机,这两天发生的事不可能不知道,少爷怕是也不愿意回那个家,自己的烧也不知道全退没有,先生也还在医院里躺着。
顾知宴暗哑着嗓子:“医院。”
“好。”司机开车到医院,因着近日阴雨连绵的缘故,不到六点天已经见黑。
顾知宴和忙......
姜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边缘,杯壁温热,却压不住她眼底那层薄而冷的倦意。她没说见,也没说不见,只是把柯重屿递来的手机翻转过来,屏幕朝上——岑秘书发来的消息框还开着,最后一行字是:“宋女士情绪极不稳定,反复提及您,言辞激烈,称若不见您,便自行出院,且扬言要找媒体公开顾家旧事。”
柯重屿站在她身侧,影子斜斜覆在青石阶上,像一道无声的屏障。他没接话,只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,动作轻得近乎克制。
“她知道你在我这儿。”姜莱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昨天吴妈送汤送药,是你让辉叔盯着顾吟雪动向,才顺藤摸到吴妈身上——可吴妈根本没跟顾吟雪通气,她是直接从宋时微病房门口被保镖拦下的。她手里那瓶假药,是宋时微自己塞给她的。”
柯重屿眸色一沉:“你确定?”
“我看过监控。”姜莱垂眸,指尖轻轻点着手机屏,“吴妈进医院前,在停车场接了个电话。不是顾吟雪的号,是宋时微私用的加密小号,连顾知宴都不知道。她打完电话,立刻绕开主楼后门,走消防通道上三楼——那是宋时微住院前就叮嘱过的路线,为的就是避开顾知宴安插的人。”
风掠过池面,锦鲤惊散,水波荡开一圈圈细纹。
姜莱抬起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她不是想见我道歉。她是想逼我现身,当着顾知宴的面,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——让所有人看清,她当年亲手换掉的孩子,如今活得比她养大的那个更锋利、更清醒、更不容她操控。”
柯重屿喉结微动,终于低声道:“所以你答应去?”
“我去。”姜莱嗓音平静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她转身走向回廊尽头的偏厅,步履不疾不徐。柯重屿跟上,未再追问。
偏厅里,年老太太正坐在藤椅上剥橘子,银发一丝不苟挽在耳后,见姜莱进来,笑着招手:“来,阿莱,尝尝这橘子,今早园子里摘的,酸中带甜,正合你口味。”
姜莱走过去,接过老太太递来的橘瓣,指尖触到老人掌心微凉的褶皱。她低头咬了一口,汁水微涩,果然酸得人舌尖一颤,而后甘味缓缓渗出。
“外婆知道你要去见宋女士?”她问。
老太太将橘络仔细撕净,慢条斯理道:“知宴那孩子昨晚来过一趟,坐了半小时,没喝茶,也没说话,就盯着我桌上那张老照片看——是你爸和你妈结婚那天拍的。他走的时候,我把这张照片给他了。”
姜莱怔住。
老太太抬眼,目光慈和却洞若观火:“他没说为什么来,我也没问。可我知道,他心里装着两件事:一是怕你吃亏,二是怕你心软。”
姜莱指尖一顿,橘瓣汁液沾在指腹,凉而黏腻。
“外婆……”
“阿莱。”老太太忽然打断她,声音轻却稳,“你不是宋时微的女儿,你是姜昭宁的女儿。昭宁临走前托付我的事,我记着呢——护你周全,也护你心气儿。她不要你恨,也不要你原谅。她只要你活成她没能活成的样子:不委屈,不妥协,不回头。”
姜莱喉头微哽,眼眶发热,却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压回去。
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:“去吧。该见的人,总得见。该说的话,总得说。只是记住,你不是去求一个答案,你是去收一笔债——二十多年前她欠你的,这些年她欠你母亲的,还有她自己欠自己的。”
姜莱深深吸了一口气,起身时脊背挺直如刃。
柯重屿早已等在门外。见她出来,他伸手牵住她的,掌心干燥温热,指节分明。
两人并肩穿过长廊,阳光斜照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车驶出年宅大门时,姜莱收到一条新消息——来自顾知宴。
只有七个字:【我在医院等你。不许她碰你。】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未回。柯重屿侧眸看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车载空调调高两度,又默默递来一条素色丝巾。
姜莱接过来,轻轻系在颈间。丝巾一角绣着极小的银杏叶,是柯重屿去年秋天亲手绣的,针脚细密,叶脉清晰。
抵达医院已是午后。顾知宴站在住院部东侧电梯口,一身深灰西装,领带松了半寸,下颌线绷得极紧。他身后两名保镖垂手而立,目光如钉,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。
见姜莱下车,他脚步微顿,随即迎上来,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再移向柯重屿,颔首致意,却没寒暄。
“我妈在307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药的事……我查清楚了。”
姜莱点头:“嗯。”
顾知宴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侧身让开:“我陪你进去。”
姜莱却停下脚步:“不用。你守在外面就好。”
顾知宴一僵。
“她要见的是我,不是你。”姜莱语气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你站在这里,她只会觉得你是在监视她——而我想听她说真话,不是演戏。”
顾知宴沉默数秒,终是退后半步,低声道:“好。但如果你喊一声,我立刻进来。”
姜莱没应,只抬步向前。柯重屿始终与她并肩,步伐沉稳,未曾落后半步。
307病房门虚掩着。姜莱伸手推开,屋内光线微暗,窗帘半垂,宋时微靠在床头,穿着素白病号服,头发散乱,眼下乌青浓重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正是年老太太给顾知宴的那张:年轻时的姜昭宁挽着顾森的手臂,笑容明亮,裙摆飞扬,背景是顾家老宅门前那棵百年银杏。
听见门响,宋时微猛地抬头,瞳孔骤然收缩,像被强光刺伤的野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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