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楷几次张嘴,都不知道如何反驳。
从一开始顾家就拿捏不住姜莱,反而是顾家需要姜莱。
从前倒是能拿捏住顾森,但宋时微和顾吟雪这对母女太不做人,硬生生把顾森气得反叛了,现在不管是动之以情还是晓之以理都没用。
父女同仇敌忾。
顾森对顾楷说:“顾吟雪教唆杀人和绑架是既定的事实,你们与其来这里找我们说和,不如想一想如何应对顾家接下来的危机来得实际。”
顾楷灰溜溜地来,灰溜溜地走。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顾森端起桌......
宋时微的手指死死抠进病床边缘的金属扶手上,指节泛白,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凸起,像一条条濒临断裂的旧缆绳。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不是失语,是喉咙被无形的铁钳夹住,气流撞在声带边缘,只发出嘶哑的、近乎窒息的抽气声。她的眼球微微震颤,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,目光从顾知宴脸上移开,又猛地钉回他颈侧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划痕上——那是林书桐指甲留下的,三天前他换衬衫时,她正巧瞥见,却以为是蚊虫叮咬,随口问了句“怎么 scratched”,他答“不小心蹭的”,她便没再追问。
原来不是蹭的。
是抓的。
是撕扯的。
是背叛的爪印。
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身体前倾,肩膀抖得像被狂风撕扯的枯枝。护士闻声推门进来,刚要上前,却被顾知宴抬手拦住。他垂眸看着母亲蜷缩的脊背,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空调冷风里:“妈,你咳出来的不是痰,是你三十一年来亲手砌的墙。”
宋时微猛地抬头,眼眶血丝密布,嘴唇抖得不成样子:“你……你胡说……我砌什么墙?”
“砌一座不许人靠近的墙。”顾知宴弯腰,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褪色的蓝色绒布小盒——那是姜莱周岁时他偷偷藏起来的银锁片,背面刻着“姜”字,底下一行小字:“长乐未央”。他打开盒子,把银锁轻轻放在宋时微摊开的掌心。冰凉的金属贴上她汗湿的皮肤,她下意识一缩,却没能甩开。
“你记得这个吗?”顾知宴问。
宋时微盯着那枚银锁,视线模糊,仿佛看见二十八年前产房外走廊惨白灯光下,自己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,医生递来亲子鉴定报告单时,她手指发颤,却没接,只听见自己说:“扔了吧。”
医生说:“孩子很健康。”
她说:“我不养。”
后来她签了弃养协议,签字笔划破纸页,像刀割开自己的血管。她以为割断的是脐带,原来割断的是三十年后儿子掌心递来的这枚银锁——它沉甸甸的,压得她手腕发麻。
“你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。”姜莱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像手术刀精准切开病房里凝滞的空气,“你把我丢在雪地里,连裹我的毯子都是旧的、薄的,边角还磨出了毛边。你怕别人认出是我,所以连襁褓都没用顾家的纹样。你怕父亲知道,所以连医院记录都做了手脚。可你知道吗?当年收养我的那对夫妇,在我七岁那年车祸离世,我烧了三天高烧,躺在福利院的硬板床上,烧糊涂了喊的不是‘妈妈’,是‘宋时微’。”
宋时微浑身一颤,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。
“我记事早。”姜莱往前一步,影子彻底笼罩住病床上的女人,“五岁就能背《千字文》,八岁帮福利院修漏雨的屋顶,十二岁替护工阿姨照顾瘫痪老人。我靠奖学金读完大学,靠自己站稳脚跟。我没求过你一次,没向你讨过一分钱,甚至你生病住院,我连病房门都没靠近过——因为我知道,你看见我,只会觉得恶心。”
柯重屿站在姜莱身侧半步,右手始终虚悬在她腰后,指节微绷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没说话,但目光扫过宋时微苍白的脸,那里面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——仿佛在看一具被执念蛀空的躯壳。
顾知宴突然开口:“爸今天早上出院了。”
宋时微怔住。
“他没回家,去了祠堂。”顾知宴声音平缓,却让宋时微如遭雷击,“祠堂里供着顾家十八代祖宗牌位,爸跪在最前面,把族谱翻到最后一页,亲手把你的名字,从‘顾森之妻’那一栏,用朱砂笔划掉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宋时微嘶喊出声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“他不敢!顾家规矩——”
“规矩是他定的。”顾知宴打断她,“爸说,顾家最大的规矩,是人不能失了人心。他守了你三十二年,守到你把他熬成药渣,守到你把吟雪当亲闺女,守到你连亲生女儿的名字都不敢提。现在他不想守了。”
宋时微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,像破旧风箱强行鼓动。她猛地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,踉跄着扑向窗边——那里挂着一幅顾家老宅的水墨画,画中青瓦白墙,檐角悬着一只褪色的铜铃。她伸手去够,指尖颤抖着触到画框边缘,突然整个身子一歪,膝盖砸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闷响。
顾知宴本能伸手去扶,手伸到一半,却停在半空。
姜莱静静看着,目光落在母亲那只骨节突出、指甲缝里还嵌着药粉残迹的手上。她想起自己十六岁第一次打工,在药厂流水线装瓶,每天重复拧紧三百个瓶盖,手指磨出血泡,晚上用盐水泡着继续练书法。那时她就想,若有一天见到宋时微,绝不会哭,不会求,更不会伸手要一个拥抱——因为她的手早已学会自己托住自己。
“妈。”顾知宴终于蹲下身,声音疲惫却清晰,“你总说顾吟雪乖,说她会端茶、会按摩、会在你失眠时整夜守着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她为什么那么‘乖’?因为她知道你怕什么——怕顾家垮,怕父亲不要你,怕知宴不听话。她把你所有的恐惧,都变成捆住你的绳子,再亲手打结。”
宋时微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耸动,却没哭出声。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,洇开深色小点,像陈年墨迹。
“她给你吃假药。”姜莱忽然说,“不是为害你,是为控制你。真正的双相药物会让你清醒,会暴露她偷换你体检报告、篡改你用药记录的事。只有让你持续躁郁,情绪不稳,才能永远依赖她、信任她、把她当救命稻草。”
顾知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,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:“这是吴妈昨天交出来的录音笔。她录下了顾吟雪三次和你主治医师通话,要求调整你的用药剂量;还有两次,她让医师谎报你的病情恶化程度,好让你提前办理出院手续,搬进她为你准备的‘疗养别墅’。”
宋时微抬起脸,嘴唇干裂渗血:“她……她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因为你值钱。”姜莱蹲下来,与她视线平齐,眼神清透如寒潭,“顾家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权,父亲名下三处不动产的委托管理权,还有你手里那份能左右顾氏并购案的董事会表决票——这些,顾吟雪早就盯上了。她甚至给你买了人身意外险,受益人写的是她自己。”
病房死寂。
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耳语。
宋时微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,只剩灰败的茫然:“我……我是不是……从来没真正活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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