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泉水从手里滑出去了。
瓶子砸在地毯上弹了一下,水涌出来洇了一小片。
张少岚没有低头。
“少岚,是我。”
又叫了一声。
姜楠的手搭上了枪套。贺令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没拿弓,手指自然地垂在腰侧。
“你认识?”
贺令仪的嘴巴动了。声音压得很低。
张少岚没有回答她。他在往门口走。
脚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。从沙发到玄关也就几步路,这几步路他走得很慢,慢到脑子里什么东西开始往上翻了。
翻上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根小布丁。
十几年前的临江,夏天热到能把沙坑里的沙子烫出焦味。
老破小小区。
不知道是哪任物业在楼底下挖了个沙坑给小孩玩,铲子和塑料桶的归属权每天至少要通过三场战争来重新划定。
沙坑旁边的空地上蹲着两个小人儿,一男一女。男的穿着蓝色跨栏背心,裤衩上印的奥特曼已经洗得只剩个轮廓,脚上那双拖鞋一只断了带,用铁丝拧着。
女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背心是粉红色的,膝盖上贴着两块脏兮兮的创可贴。
“我们比谁尿得远!输的人请吃小布丁!”
“比就比谁怕谁。”
裤子脱了。蹲好了。预备——开始。
结果没什么悬念。
小男孩提上裤子的时候嘴角翘着,小女孩气得两只羊角辫甩出了残影,跺脚跺得沙子从鞋缝里往外冒。
“不公平!少岚你欺负我长得慢!好烦好烦,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呢?”
“谁叫小海你天天吃这么少,叫你妈多炒点肉呗。”
张少岚大口咬着从小卖部冰柜里掏出来的战利品,嘴角沾着白色的奶冰碴子。
小布丁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他现在长大了,有时候在超市里看到那个白色的包装还是会多瞥一眼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。
犹豫的时间很短。反正最后他把剩下那截递了出去。
“给你啦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废话快吃,化了。”
夏小海捧着那半截快要滴下来的小布丁,两只手托着,十根脏兮兮的手指头沾满了沙子和融化的奶油。
她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。
“少岚你真好。”
大概是这句。
张少岚那时候多大来着,四岁?五岁?反正还是那种把鼻涕擦在袖子上然后继续玩的年纪。
他对“好”这个字没有什么概念。他只是觉得那半截反正也快化完了,拿着黏手,不如给她算了。
对面的岛国有个说法,管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和女孩叫青梅竹马。
但在他们的小区里不兴这个词。
楼下大爷大妈的说法更朴实。
“哟,张家那小子跟夏家那丫头又在沙坑里刨呢。”
“天天凑一块儿,跟对小冤家似的。”
冤家这个词倒是贴切。
张少岚弄坏了夏小海的芭比娃娃,把娃娃的头拧下来当陀螺抽。
夏小海就去抢张少岚的小汽车,那辆蓝色的合金小汽车是他爸出差带回来的,全小区就他有,被夏小海抢走之后藏在她家鞋柜后面,张少岚找了三天才找到。
两个人打过架,哭过鼻子,各自回家告过状,然后第二天又蹲在沙坑旁边分辣条了。
划片上学,同一个小学,不同的班。
这对夏小海来说不算什么障碍。
课间操结束之后,张少岚他们班的后门就会冒出来一颗扎着羊角辫的脑袋,扒在门框上头,冲着最后一排喊。
“少岚!一起去小卖部!”
全班男生起哄了。
那种起哄,在中国的小学教育体系里存活过的人不会陌生。
“哦——”“张少岚有女朋友了——”“亲嘴了没有——”
整张脸从耳朵根烧到脖子。张少岚把脑袋砸进课桌里,额头磕在桌面上,疼了好半天。他装作没听见。
那颗扒在门框上的小脑袋等了好一会儿,慢慢缩回去了。
第二天放学,夏小海堵在校门口。双手叉腰,下巴抬得高高的,羊角辫翘着,像两根天线。
“张少岚你昨天为什么不理我。”
“我没有不理你啊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!我再也不跟你一起上下学了!”
“随便你。”
没过几天,又一起蹲在小卖部门口分一包辣条了。五毛钱。张少岚出的。
高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订课外读物。
漫画的、科幻的、文学的,花花绿绿的目录表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旁边。
发书那天跟过节似的。全班乱成一锅粥,人人抱着杂志翻得哗哗响。
张少岚抱着他的《赞漫画少年》跟旁边的哥们炫耀,说自己抽到了限量闪光贴纸,那张贴纸上画的是一个头发跟火焰似的主角在蓄力放大招,“这个起码值五包辣条”。
炫耀到一半,余光扫到了靠窗那个位置。
夏小海趴在桌上。
胳膊交叉着,脸埋在臂弯里。从后面看过去只剩两根辫子从肩膀上垂下来搭在桌面上。
周围的人都在翻书、交换、叽叽喳喳地闹着,只有她那张桌上是空的。
家里没给她订。
张少岚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走过去了。一巴掌拍在夏小海后背上,把她吓得从桌上弹了起来。脸上有被胳膊压出来的红印子,鼻子也红了一点。
他没说话。拽着她手腕就往外跑。
穿过走廊,绕过楼梯拐角,一直跑到通向天台的那扇永远锁着的铁门前面。
铁门锈迹斑斑,把手上缠着一圈铁链子,挂着一把锈透了的锁。锁旁边的墙皮脱了一大块,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。
两个人蹲在铁门前面的台阶上。
张少岚把那本漫画少年翻开,摊在两个人的膝盖中间。
“你看这个,这个主角你知道吧,他超牛逼的——”
夏小海没有看漫画。她盯着张少岚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低下头,把脸凑到杂志上面去了。
那个下午的阳光从铁门上方的气窗里漏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头漂着,细碎的,亮闪闪的,像金粉。
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把那本杂志翻了一个来回,从封面到封底又从封底翻回封面。翻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笑,笑声在楼梯间里弹来弹去。
“谢谢你,少岚。”
“谢什么啊。又不是送你的。是借。下礼拜还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还。那本杂志后来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了。张少岚也把这件事忘了。
人的记忆是一种很不均匀的东西。
有些画面像水泥浇在脑子里,铲都铲不掉。有些画面像沙子堆在风口上,风一吹就没了。
关于夏小海的记忆大部分属于后者。小布丁、辣条、漫画少年、铁门前面的台阶,这些东西在他后来的人生里逐渐被磨成了碎粉,散落在角落里,踩上去才偶尔硌一下脚。
小学升初中,划片的线拐了个弯,把他们拐进了不同的学校。
张少岚在初一那个暑假发现了网络游戏。
更准确地说,他发现了学校后门巷子里的网吧。
三家挨在一起开着,门口的“未成年人禁止入内”被烟熏得发黄,老板在里面打牌,谁进来都不抬眼皮。
包夜五块钱。
他的人生在那个夏天被劈成了两半。一半在现实世界里吃饭上课做作业,另一半活在十四寸CRT显示器后面的像素世界里打怪升级抢装备。
QQ还有人在找他。
夏小海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狗,歪着脑袋,伸着舌头。
每隔几天震动一次。那种震动在老手机上的表现是屏幕抽搐似地抖上好几下,配一声比门铃还响的提示音。
“少岚你在干嘛呀。”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