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长桌少说坐了二十个人。哥特式的肋拱把烛光切成碎片,洒在每张脸上,跟打了马赛克似的忽明忽暗。从左端顺着桌沿像扫雷一样一格一格地过,过了一遍回到原位,什么都没记住。
太多了。脑子的缓存不够用。
但有个东西记住了,一种感觉。坐在这张桌子两边的人看起来彼此之间没什么共同点,穿着不一样,气质不一样,坐姿也天差地别,唯独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。在末世满月了还能坐在这儿的人才有的那股子劲儿,像老茧一样裹在每个人的外头。
都是狠角色。
比如正对面那位。
光头女人,五大三粗是客气了,严格来讲应该叫八大四粗。坐在那把高背木椅上跟坐在铁王座上似的,两条腿劈开,一条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,另一条胳膊环在旁边一个小姑娘的腰上。小姑娘坐在她膝盖上,身材小小的一只,被她整个人兜在怀里。
“妈呀宝贝儿你这小腰掐着也太细了,跟麻秆儿似的,回去姐给你炖排骨啊,大骨棒那种,咕嘟咕嘟炖到入味儿那种,吃完了姐再好好疼你——”
东北口音。浓到能把酸菜腌了。声音大到张少岚坐在对面都能把每个字听得一清二楚。那只搂着小姑娘腰的手往下滑了滑,小姑娘缩了一下,脸红到脖子根,但没有挣开。
“别闹了大庆姐,人家都看着呢——”
“看着咋了?谁爱看谁看,看够了给姐嗑个头谢恩呗!”
张少岚把目光从那边收回来了。
他张少岚在性经验上已经不算菜鸟了。毕竟是有女朋友的人了。过来人了嘛。虽然说实话那些经验加在一起也没多少,他和苏清歌在那件事上都还挺保守的,保守到苏清歌偶尔翻他硬盘里的学习资料时会发出“你存的这些也太基础了吧”的评论。基础怎么了,基础扎实才能走得远,这叫循序渐进。但不管怎么说,面前这种程度的画面,放在末世之前也就是个擦边短视频的水平,不至于让他脸红到哪里去。
只是总感觉不太习惯。
光头女人旁边隔了个空位,空位再过去坐着个男人。中年。穿着那种在新闻联播和省委大院里经常出镜的深蓝色夹克,领口翻得板板正正,袖口的扣子都系着。胸前别着一枚党徽,金色的锤子和镰刀在烛光里头一闪一闪的。那张脸拧着,眉心的褶子深到能夹死蚊子,嘴巴紧紧抿着,坐在光头女人和她的膝盖小美女旁边岿然不动。
真能忍。这种定力拿去参加禅修班都能毕业了。
再往后几张脸就让张少岚的后背开始发凉了。三个男的,分散在桌子的不同位置,穿着打扮各异,但眼神都是一样的,在半明半暗的光线底下往外渗着阴冷的东西,像结了冰的井水。张少岚见过这种眼神。白夙夜。女生宿舍那个带着一群人搞叛变的东西就是这种目光。
世道乱了的时候,这种人反而活得最滋润。规则没了就是他们的主场。白夙夜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了他张少岚,换个时间换个地点,那家伙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。坐在这张桌子上的这几位大概就是另外几个没倒霉的白夙夜。
视线继续走。经过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、一对并排坐着的中年夫妻,停在了姜楠左手边的位置上。
一个女生。
蓝白运动校服。那种全国各地高中几乎通用的、永远在审美上处于食物链最底端的蓝白配色校服,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,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。两条腿翘在桌面上,交叉着搭在桌沿,一双红色的AJ格外扎眼。张少岚认得那个配色,AJ1芝加哥,原价不贵但倒手能翻好几倍,末世里一双鞋当然不值钱了,但穿着它翘在这种场合的桌面上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脖子上挂着铁三角的头戴式耳机,嘴里嚼着泡泡糖,腮帮子一鼓一瘪。
然后她吹了个泡泡。
淡粉色的泡泡从她嘴唇之间鼓起来,在烛光里膨胀到拳头那么大,然后啪地碎了,黏在上唇和鼻尖上。她用舌头把残余的胶卷回嘴里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完全不在乎旁边坐着的是谁。
张少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怎么回事。
这是高中生吧。穿着校服的高中生。在末世满月了之后,坐在邪教总部的长桌前面,翘着红色AJ,吹泡泡糖。
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,贴身保镖的站位,安安静静的。这种配置只有一个团体的头头才会有。
这位女高中生不光活了下来,还混成了领导。
她注意到张少岚在看她了。
脑袋偏了偏。泡泡糖咂了一声。那双眼睛扫过来,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扫到手里那把五金店攒出来的霰弹枪,再扫到他防寒服袖口上沾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草莓汁渍。
前后不到两秒,扫完了,那张脸上浮出来一种张少岚非常熟悉的表情,因为他刚才也对她做过同样的事。
互相冒犯。
两个人同时在心里给对方打了个问号。她的问号是“这种废柴男大学生怎么活到现在的而且看着还是个团体领导者”。他的问号是“这种泡泡糖女高中生怎么活到现在的而且看着还是个团体领导者”。
两个问号在空气里撞了一下,互相弹开了。
女生先失去了兴趣。脑袋转回正前方,泡泡糖又嚼了起来。然后她两只手往校服口袋里一插,上半身往椅背上一靠,扯着嗓子就喊了出去。
“喂!我都在这等半天了!什么时候开始?”
声音在穹顶的肋拱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。那些红袖章信徒们的脊背同时挺了一下。
祝融从桌子的一侧走了过来,黑色长袍的下摆在石砖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陈子枫大人,请再稍等片刻。教母很快就来了。”
“教母酵母的,搁这做馒头呢?”陈子枫嘟囔了一句,扮了个鬼脸,舌头往外吐了半截又缩回去了。那双红色AJ在桌面上晃了晃。
然后教堂深处那道侧门打开了。
脚步声。很轻。但教堂的穹顶回声把每一步都放大了。蜡烛的火苗同时往同一个方向歪了歪,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扇门里走出来,把空气往两侧推开了。
一位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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