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彦知最近经常跑东署，巡卫司许多人背后笑他“东署狗腿子”。薛二公子以前遇谁怼谁，现在亢奋状态，对谁都满脸热情，精力无限的卷狗一条。明迢心道：真该让裴头儿来看看，这薛狗腿能谄媚成什么样！...青州城外三十里，枯槐岭。朔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，像无数细小的刀子。林砚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肘部磨出毛边的青布直裰，手指冻得发僵，却仍死死攥着怀中那只半旧的紫檀木匣——匣面刻着歪斜的“慎思”二字，是师父临终前用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。他身后，三匹瘦马喘着粗气，驮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少年：一个左肩插着半截断箭，血已凝成暗褐冰碴；另一个右腿自膝下齐齐断去，断口处敷着灰绿色药泥，正微微渗出淡青雾气。那是林砚昨夜用三枚铜钱、半碗陈年醋、七片晒干的鹤顶兰叶，在灶膛余烬上煨了两个时辰才调出的“续脉散”。药成时，灶火忽青忽白，瓦罐底裂开一道细纹，像蛇信子舔过陶胎。林砚没回头。他知道追兵来了。不是官府的皂隶，也不是山匪的破旗。是“玄枢院”的人——腰悬黑铁螭首令牌，袍角绣着逆向旋转的阴阳鱼，左袖口内侧还缝着寸许长的银线，专为导引地脉阴煞之气而设。他们追的不是人，是“活契”。三年前青州大疫，林砚的恩师沈砚卿以自身为引，在城隍庙地下三丈处凿开一道“息壤穴”，引九幽浊气倒灌入地脉，硬生生将蔓延七县的尸瘟摁回土里。代价是沈砚卿化作一尊青灰色石像，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，写到最后一个字：“契成”。而林砚，是唯一被师父用血在额心点过朱砂、又以断骨为笔、以心头血为墨，在他脊椎第三节椎骨上刻下契约印记的继承者。——他不是活人，是“活契”。是能承纳、封印、转化地脉暴戾之气的……人形镇物。所以玄枢院要抓他。不是杀，是“收容”。就像收容一柄失控的剑，一座将倾的塔，或是一口沸腾的井。林砚忽然停步。前方枯槐岭隘口，横着一道新劈的松木栅栏，横七竖八钉着十七具尸体。有穿短褐的樵夫，有戴孝帕的老妪，还有个不足五岁的女童，脖颈歪折，手里还攥着半块麦芽糖——糖壳被冻得晶亮，映着铅灰色天光，像一小块凝固的琥珀。林砚喉结动了动。他弯腰，从女童僵硬的指缝里轻轻抠出那半块糖。糖块微凉，甜味早已被寒气吸尽，只剩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陈年墨锭的涩香。他把它放进自己左袖暗袋——那里还躺着三颗晒干的槐米、两粒黑豆、一枚缺了口的铜钱。这是规矩。沈砚卿教他的第一课，不是写字，不是算术，是“记账”。人命要记，恩情要记，仇要记，连一块糖的来处，也得记。“林先生……”身后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。断腿少年睁开了眼，瞳仁浑浊，却执拗地盯着林砚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——那里，有一道极淡的青痕，形如蜷缩的蚯蚓，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。“您后颈……那道印……动了。”林砚没应声。他只是解下背上那柄从未出鞘的乌木剑鞘，抽出里面一截三尺长的白蜡杆。杆身柔韧，顶端系着褪色的红绸，末端钝圆，无刃无锋。这是沈砚卿留给他的“笔”。真正的笔，从来不在纸上。林砚抬手，用白蜡杆尖端蘸了蘸自己左手食指腹——方才攀崖时被碎石割破，血珠正缓缓渗出。他转身，在断腿少年断口处的灰绿药泥上，轻轻一点。那点血未被药泥吸收，反而悬停于泥面之上，微微震颤，如活物般浮起一缕极细的赤线，倏然钻入少年断腿皮肉之下。少年猛地抽搐，惨叫却被堵在喉咙里，只发出“嗬嗬”声。他眼白迅速泛起蛛网状青筋，额头凸起三粒枣核大小的硬包，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。但仅仅三个呼吸后，抽搐止住。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，气息比先前沉稳三分。林砚收回白蜡杆，指尖血已干涸，凝成一道细小的赤痂。他这才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：“青槐岭的地气，被截断了。”话音未落，脚下冻土突然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不是冰裂。是骨头断裂的声响。紧接着，整条山道两侧的枯槐树干，毫无征兆地爆开十七道裂口——每道裂口里，都伸出一只青黑色的手。指甲乌紫，弯曲如钩，掌心朝上，五指微张，像在承接什么。林砚低头。自己靴底所踩之处，冻土正由黑转青，继而泛起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。膜下，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红脉络正疯狂搏动，如同地底有颗巨心正在苏醒。“息壤穴”的反噬，提前了。沈砚卿当年以身为引，强行扭转地脉走向，本该百年内安稳。可昨夜林砚为救这两个少年，连续三次催动脊椎印记，引动残存地气疗伤——每一次，都在撕扯契约的根基。如今，地脉暴动，不再等百年。就在今朝。林砚缓缓抬头。隘口松木栅栏后，走出七个人。为首者戴青铜饕餮面甲，面甲双目空洞，却有两簇幽蓝鬼火在其中无声摇曳。他腰间黑铁螭首令牌比旁人大出一圈，边缘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楔形符文——那是玄枢院“镇狱司”主簿的信物。“林砚。”饕餮面甲开口，声音像是两块生锈铁片在互相刮擦，“你脊椎上的‘锁龙印’，已裂三道。再启一次，便是地脉溃散，青州七县，尽数化为齑粉。”林砚没看那面甲。他目光落在对方右手——那只手戴着一只灰褐色皮手套，指节异常粗大，手套背面，用金线绣着一只闭目的蝉。沈砚卿曾在他启蒙时说过：“天下至毒之物，未必见血封喉。有些毒，要等蝉蜕七次，方知其名。”林砚忽然笑了。很轻，像一片雪落在枯叶上。“沈先生说，蝉蜕七次，便知其名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可他没说，第七次蜕下的壳，会卡在谁的喉管里。”饕餮面甲身形微滞。林砚已动。他没有拔剑，没有退避，而是将手中白蜡杆往地上一顿——杆尖没入冻土三寸，红绸无风自动，猎猎展开。刹那间，隘口两侧十七具枯槐树干中伸出的青黑手掌，齐齐翻转，掌心朝下，五指狠狠插入身下冻土！“轰隆！”十七道地缝骤然炸开，不是裂开，是“掀开”——如同有人在地底掀起了十七块巨大棺盖。腥臭黑气喷涌而出，裹挟着腐叶、烂泥与某种难以名状的、类似胎盘组织的暗红絮状物，直扑玄枢院七人！那戴饕餮面甲者冷哼一声，左手掐诀，右掌向前一推。掌心黑气翻涌，竟凝成一面半透明盾牌，盾面浮现出旋转的阴阳鱼图腾。黑气撞上盾牌，发出“滋啦”一声怪响，如沸油浇雪。盾面阴阳鱼急速旋转，竟将大半黑气吸入其中，只余小股逸散。然而就在此时——林砚动了第二下。他右手并指如刀，闪电般划过自己左腕内侧。衣袖撕裂，露出一段苍白手腕。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赫然浮现，鲜血汩汩涌出，滴落在白蜡杆所立之处。血落地即燃，却非赤红，而是幽蓝。幽蓝色火焰无声腾起，瞬间漫过十七道地缝，沿着黑气逆流而上，直扑那面阴阳鱼盾！饕餮面甲瞳孔骤缩：“阴燧火？！你怎会……”话音未绝，幽蓝火焰已舔舐盾面。那面由地脉阴煞凝成的盾牌，竟如薄冰遇沸水，盾面阴阳鱼图腾扭曲、融化，继而“噼啪”爆裂！碎片四溅，其中一片击中面甲左肩，竟将青铜饕餮一角熔出蜂窝状孔洞！“撤！”面甲嘶吼。可晚了。林砚第三动。他左手猛然攥紧，五指深深陷进自己右臂肌肉——那里，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正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新鲜粉嫩的皮肉。皮肉之下，一根青筋如活蛇般暴起，蜿蜒向上，直抵耳后。“嗡——”一声低沉嗡鸣，仿佛地心深处有古钟被撞响。隘口两侧，十七株枯槐树干上，所有青黑色手掌同时握拳。十七声闷响，如重锤擂鼓。十七道地缝下方，传来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——那是地底岩层被硬生生捏碎的动静。紧接着，整个枯槐岭开始倾斜。不是山崩。是整座山岭，像一只被无形巨手托起的陶盘，缓缓向左倾斜十五度。玄枢院七人站立不稳，踉跄后退。戴饕餮面甲者脚下一滑，左膝重重磕在冻土上，面甲缝隙中溢出一线暗红血丝。林砚站在倾斜的山道上，身形却如钉入大地。他垂眸看着自己滴血的左手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沈先生没教我杀人。他教我……怎么把山，掰歪。”话音落下，他抬起左脚，缓缓踏出一步。靴底踩在倾斜的冻土上，竟未打滑。仿佛他脚下不是山石，而是某条沉睡巨龙的脊骨。而就在他落脚之处，冻土无声龟裂，裂缝中渗出的不是泥水，而是一种粘稠、温热、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乳白色浆液——那是地脉深处最精纯的“息壤髓”。林砚俯身，用白蜡杆挑起一滴息壤髓，轻轻抹在断腿少年断口边缘。少年身体猛地一颤，断口处灰绿药泥簌簌脱落，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肉。皮肉之下，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正缓缓游动，所过之处，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、延展……林砚没再看他。他转身，面向隘口之外。风更急了。卷起雪尘与黑雾，天地混沌。远处，青州城方向，隐约传来沉闷的钟声。不是报时，是警钟。三长两短，是“地脉异动，全境戒严”的玄枢院最高号令。林砚抬手，将白蜡杆顶端那截红绸解下，缠绕在自己右手小指上。红绸浸了血，颜色深得发黑。他迈步，走向隘口。身后，十七株枯槐树干上的青黑手掌，缓缓收回裂口之中。裂口闭合，只余树皮上十七道新鲜愈合的暗褐色疤痕，形如十七枚闭合的眼。而那戴饕餮面甲者挣扎着抬头，透过面甲缝隙，死死盯着林砚背影，嘶声问：“你……到底想做什么？！”林砚脚步未停。风卷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黑发，露出耳后——那里，原本光滑的皮肤上，此刻正缓缓浮现出第三道青痕。形状与脊椎上那道“锁龙印”一模一样，只是更淡，更细，像一笔未干的墨迹。他声音随风飘来，很轻，却字字如凿：“还账。”还沈砚卿以命换命的账。还青州城七万百姓苟延残喘的账。还这三千里焦土、九百座荒坟、十七个被钉在槐树上的无辜者的账。账本不在袖中。在脊椎。在血脉。在每一次心跳里，敲打的，都是未写完的契书。林砚穿过松木栅栏，踏入隘口另一侧。风雪骤然加剧。他身影渐隐于白茫茫中，唯有一抹暗红，在风中如将熄未熄的余烬，明明灭灭。而在他身后，那十七具挂在栅栏上的尸体，脖颈处，悄然浮起一线极淡的青痕——与林砚耳后那第三道印，同源同质，同频同振。他们没死。只是“暂寄”。像借出去的铜钱，总要还的。雪，越下越大。青州城头，玄枢院监天台，一名白发老者猛然推开观星窗。窗外铅云压城，窗内铜漏滴答。老人枯瘦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枯槐岭方向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身后，十二面青铜镜悬浮半空，镜面映照的并非雪岭，而是十七个不同场景：樵夫在溪边磨斧，老妪跪在祠堂烧纸，女童踮脚偷摘糖葫芦……每个画面里，人物动作皆凝固在最后一瞬，唯有他们后颈皮肤下，一丝极淡的青气，正顺着血脉，缓缓向上游走。老者终于嘶哑出声，带着哭腔：“……锁龙印……反种了……他把印……种进死人脖子里了……”话音未落，他眼前一黑，仰面栽倒。铜漏“咚”地一声，最后一滴水坠入铜盂。时辰，正是寅时三刻。青州地脉，第七次搏动。远方，风雪尽头，林砚停下脚步。他解开怀中紫檀木匣，掀开盖子。匣内无书，无墨，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粉末，细如尘，静如死。那是沈砚卿石像崩解后，林砚亲手收集的骨灰。林砚用左手食指，蘸取一点骨灰，在自己右掌心，缓缓画下一个符号。不是符箓。是字。一个篆体的“契”字。笔画未落，掌心皮肤已开始灼痛。那字迹竟如活物，自行游走，沿着掌纹爬向手腕，继而没入衣袖，消失不见。林砚合上匣盖，重新抱紧。他继续前行。雪地上，留下两行脚印。前一行，深而稳，鞋底纹路清晰，印着冻土与碎石。后一行，浅而虚，边缘微微晕染，仿佛踩在水面上，随时会消散。那是第二道脚印。由十七个尚未睁眼的“暂寄者”，共同踏出。林砚知道。他没回头。风雪吞没了所有痕迹。只余天地间，一片苍茫的白。和白之下，悄然奔涌、愈发炽烈的地脉轰鸣。像一支埋藏千年的军队，正缓缓叩响大地的鼓面。咚。咚。咚。——不是末日将至。是账册翻开，第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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