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窝？”薛彦知虚心求教：“温副使，您的意思是？”温故说：“看能不能把大鱼诱出来。”薛彦知明白了。他原本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给那边添一点波折，然后趁机刀几个复仇名单上的人。...温故踏出阳川伯府朱漆大门时，日头已斜过中天，暑气未散，却压不住沁骨的凉风。他脚步不疾不徐，衣摆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底下玄青织云纹的襕袍下摆——那是巡卫司副使品阶所限、不可逾越的规制，可袖口微磨的毛边与领缘一道细密补丁，又分明是久经奔走、未曾停歇的痕迹。于合落后半步，喉结动了动，终究没忍住：“副使，方才……咱们真就问了两句，便走了？”温故没回头，只将左手负在身后，拇指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玉珏的边缘——那是洪老爷子临终前塞进他掌心的旧物，通体无瑕，唯背面阴刻一“晦”字，笔锋如刃，入石三分。他声音不高，却稳如磐石：“采买之人不见军师，不是线索断了；是线索藏得更深。”于合一怔：“更深？”“阳川伯府采买，向来不走歆州城南市集，而由赵家商队直供。”温故终于侧过脸，目光掠过于合额角未干的汗珠，“赵家商队每月三趟进出彩山隘口，若军师真在彩山盘踞，必与赵家有过交道。伯府采买管事不见人，不代表赵家账房不记账，更不代表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嗓音微沉，“伯爷自己，不曾见过。”于合心头一跳，后颈倏然发紧。他忽然想起今晨巡卫司密档里刚解封的一则旧报：去年冬，彩山马贼突袭赵家运盐车队，未劫货，反焚毁三辆空车，并在焦木上以血画了一枚倒悬铜镜。事后赵多主震怒，勒令彻查，却不了了之。当时只道是马贼泄愤，如今想来，那血镜，倒像一道叩门的符。“所以您问铜镜……”于合喃喃。“不单是铜镜。”温故抬手，指尖朝西北方虚点，“是阳燧，是鼎炉，是借天火炼阴晦的法子。”他步履不停，声音却渐如细流渗入石隙，“伯爷说‘以宅为鼎炉’，可他厅堂铜镜十二面，按子午方位排布，镜面弧度皆不相同——那是聚光阵，不是驱邪阵。真正的驱邪，用一面桃木镜足矣。十二面铜镜，只为聚一束光，照进东厢第三间暗室。”于合猛地驻足，瞳孔骤缩：“东厢第三间？！”“那里没有窗。”温故淡淡接道，“但今日我进门时，瞥见门缝底下，有极淡的金线反光。”金线，是熔融琉璃冷却后特有的冷冽光泽。而琉璃窗，全歆州仅伯府与巡卫司衙署装过。巡卫司的琉璃，出自赵家工坊，每片皆有编号；伯府的，却是青一道长亲手熔炼的“九阳琉璃”，内蕴一丝太阳真火余韵，遇阴气则微鸣，触活物则生暖意——这等物事，绝不会流落民间，更不会用于采买管事居所。于合喉结滚动，寒意从脚底窜至天灵盖：“您是说……军师就在东厢第三间？”“不。”温故终于停下，转身。夕照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，眉目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沉静，“军师不在那里。那里只有一具被‘炼’过的尸首。”于合如遭雷击，僵在原地。温故却已转身继续前行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阳川伯设鼎炉，不是为烹茶。是为‘养’。”养什么？养阴祟？养鬼胎？还是……养一个，能替他吞下所有罪证、再悄然化为飞灰的活鼎？于合不敢问，只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他忽然明白温故为何要画那幅太阳灶图——不是示好，不是赔罪，是投石问路。伯爷若真只当它是奇巧器物，便随手丢给匠人试做；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、一丝贪婪、一丝欲盖弥彰的急切……那便坐实了，东厢暗室里，正煨着一锅不能见光的“药”。而伯爷确实接了。还说“全都要”。——他怕温故另寻别处，怕这方“鼎炉”图纸流落他人之手。他急于将它锁进自己炉中，连同那具尸首一起，炼成无痕灰烬。温故回到巡卫司衙署时，暮色已沉。他径直走入后院书房，推开樟木柜，取出一只黑檀匣。匣中无珍宝，唯三样物事：半卷泛黄《考工记》残本，一枚生锈的青铜铃铛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灰白粉末——那是昨夜验尸房里，从彩山马贼弃尸指甲缝中刮下的残留。他铺开素笺，提笔蘸墨，落字却非案情推演，而是抄录《考工记·筑氏》篇：“凡铸金之状，金与锡，黑浊之气竭，黄白次之，黄白之气竭，青白次之，青白之气竭，然后可铸也。”笔锋顿住。墨滴悬于纸面，将坠未坠。窗外忽起风，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。温故抬眸，望向西北方——阳川伯府方向。远处天际，最后一丝余晖正被浓云吞噬，云层深处，隐隐透出不祥的青灰色。他搁下笔，取过那包灰白粉末，倾入一只素瓷小盏。又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置于盏心。指尖凝力，轻轻一叩。“铛。”铜钱未颤，盏中粉末却如活物般簌簌涌动，竟自行聚拢、盘旋，渐渐浮起寸许，在昏光中勾勒出一枚模糊镜形。镜面幽暗，映不出烛火，却倒映出窗外铁马摇晃的残影——那影子扭曲拉长，竟似一头蹲伏的、獠牙外露的异兽。温故静静看着，良久，才伸指抹去粉末。镜形溃散，铜钱叮当坠回盏底。他重新提笔，在方才抄录的《考工记》末尾，添了两行小字：“金锡未竭，青白未尽。此非铸器之候，乃……开炉之时。”墨迹未干，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于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带着难以抑制的紧绷：“副使，赵家工坊刚送来的急报——阳川伯府管事半个时辰前持伯爷手谕，提走了全部库存的九阳琉璃边角料，共计三十六块。另……青一道长今早离城，往彩山方向去了。”温故放下笔，指尖拂过纸页上新墨，未干，微潮。他起身，推开窗。夜风灌入，吹得案头烛火狂舞，光影在墙上撕扯、变形，竟与方才粉末所聚之镜中异兽轮廓隐隐重合。远处，一声鸦啼破空而来，凄厉如裂帛。温故望着那翻涌的暗影，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刀出鞘时，鞘口那一道无声的寒光。翌日清晨，温故尚未用完素粥，门房便递来一封烫金名帖。紫檀木纹为底，金粉绘就一只振翅仙鹤，鹤喙衔着半枚铜镜——镜中映出的，赫然是昨日他亲手所绘的太阳灶图样。帖上无署名，只一行簪花小楷：“闻君雅擅丹青，拙藏宋摹《溪山行旅图》残卷一轴，愿奉清赏。明午巳时，寒舍备茗。”落款处，一枚朱砂小印，印文四字：**阳川王铄**。于合捧着帖子，手心全是汗：“伯爷……邀您赏画？”温故接过帖子，指尖抚过那枚仙鹤衔镜的纹样，目光却落在帖纸右下角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水痕，呈扇形晕开，边缘微微翘起，显是执笔时袖口不慎沾了茶渍，又 hastily压平所致。他忽而问：“昨日我赠伯爷的太阳灶图，他可曾让匠人动过手？”于合一愣，忙翻看随身册子：“有！今早工坊来报，铜匠已依图开模，熔铜三斤；玻璃匠也在选料，说需九阳琉璃七片，嵌于灶口七曜位，另配玄晶石一片，镇于灶心……”“玄晶石？”温故眸光一闪。“对！说是伯爷亲点，要最纯的黑玄晶，须得从北地黑沼运来，快马加鞭也得五日。”温故颔首，将帖子收入袖中，端起凉透的粥碗，一口饮尽。碗底沉淀的米粒粘稠微涩，像某种滞重的预兆。他放下碗，目光投向窗外。天色阴沉，铅云低垂，仿佛整个歆州都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。远处彩山方向，隐约有闷雷滚动，沉滞，缓慢，如同远古巨兽在地脉深处翻了个身。温故知道，那不是雷。是炉火初燃时，鼎腹膨胀的嗡鸣。而阳川伯府东厢第三间暗室里，那具被“养”了太久的尸首，正悄然睁开眼。眼皮掀开时，没有瞳仁，只有一片浑浊金光，如熔化的琉璃，在眼眶深处缓缓流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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