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半个小时之前。当太皇天命那一串金色的文字在眼前浮现的一刹那，周曜便明白了其中的因果。他借助天命从真神与伪神身上汲取了海量的认可概念，这笔收益远远超出了一枚伪天命所能正常承载的上...长安城外，终南山阴脉深处，一道幽光如墨线般撕裂山体岩层，无声没入地底三百丈。周曜的身影在潮湿的钟乳石洞中缓缓凝实，黑金帝袍下摆扫过青苔，未沾半点水痕。他抬手按在石壁上，指尖微光流转，整座山腹的阴气骤然向内坍缩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——下一瞬，七十二道青铜门自岩壁中浮出，门环皆为衔蛇螭首，鳞片缝隙里渗出淡金色的因果丝线，在幽暗中织成一张细密罗网。这是地府第七重幽狱“无相狱”的入口，专锁那些被抹去名讳、斩断香火的神祇残念。周曜未曾动用阴天子权柄，只以六天神火灼烧门环，火焰舔舐之处，青铜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面孔：有披发执圭的古巫，有甲胄残破的星官，甚至还有半截断裂的蟠龙玉玺虚影……它们都在无声哀鸣，却连一声叹息都逸散不出。“原来如此。”周曜指尖停在第三十六扇门前，那里浮现出半幅褪色的《紫微垣星图》，图中北斗七星的位置空着三颗主星，而星图边缘，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永昌元年七月廿三，太白蚀斗，帝星隐。”永昌元年，正是王莽篡汉的年号。周曜眉峰微蹙，忽然想起此前在未央宫显圣时，那声呵斥震落犹格索托斯真名的瞬间，天穹曾裂开一道细缝，露出其后旋转的星轨——当时他以为是旧日力量崩解所致，如今看来，那裂缝分明是北斗第三星“天玑”陨落时留下的创口。洞外忽起阴风，卷着几片枯叶撞在青铜门上，发出空洞回响。周曜转身之际，洞顶垂下的钟乳石突然簌簌剥落，碎屑尚未落地便化为灰烬。一缕青烟从石缝中钻出，盘旋成半截断臂的轮廓，五指箕张，掌心赫然烙着“敕封幽冥司命”八个篆字——那是三百年前被天庭削去神职的前任地府司命真君，如今只剩一道被钉在因果律上的残念。“你认得我？”周曜声音平静，却让那青烟剧烈震颤起来。断臂猛地向后一缩，又迟疑着向前探来，在距周曜三尺处停住，指尖微微弯曲，似在行礼又似在叩问。周曜忽然抬手，六天神火自掌心腾起，并未灼烧青烟，反而在焰心处凝出一枚漆黑符印——正是此前种在王莽体内的虚假因果之种的母本。青烟顿时发出刺耳尖啸，整个山洞的青铜门齐齐嗡鸣，七十二道门环上的螭首同时睁开血瞳。周曜却只是将符印缓缓压向断臂掌心，当漆黑纹路与篆字重叠的刹那，断臂突然爆开一团幽绿火光，火光中浮现出模糊影像：一座悬浮于混沌之上的九层高台，台基刻满逆向运转的河图洛书，而高台顶端，三尊石像背对而立，中间那尊石像的冠冕上，赫然嵌着半块龟甲——与周曜曾在昆阳战场捡到的那枚残片，纹路严丝合缝。“原来‘斩仙台’不是刑具，是锚点。”周曜低语，指尖轻点影像中龟甲裂痕，“天庭用它钉住诸天帝君的神格，而帝君们……反过来用它偷渡香火。”洞外风声骤止。周曜收起神火，转身走向最深处那扇从未开启的青铜门。门环螭首的眼窝里，两粒幽蓝萤火悄然亮起，映出他身后拖长的影子——那影子竟比本体高出三寸，衣袍下摆隐约浮动着十二旒珠冠的虚影。就在此时，终南山巅云海翻涌，一道金光破空而至。太白金星脚踏祥云，拂尘梢头还沾着几片桃花瓣，显然是刚从花果山回来。他远远望见洞口幽光，忙不迭收了云头，落地时靴底踩碎三块青砖，却浑然不觉，只急急拱手：“帝君果然在此！老朽刚从花果山归来，那猴子……”周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，目光扫过太白金星袖口未干的桃胶痕迹：“他不肯来？”“不，是肯走！”太白金星苦笑着捋须，“老星君说，若要他去幽冥地府，得先见您一面。还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说您若真为帝君，便该知道他师父须菩提当年为何散尽道果，遁入西牛贺洲那片‘无佛之地’。”洞内温度骤降。周曜袖中手指微蜷，指甲在掌心划出四道浅痕。他忽然想起初见叶承顺时，那猴子腰间悬着的半截枯藤——藤上七节，每节都刻着不同形态的卍字，可第七节的卍字却被刀锋硬生生劈成了两半，裂口处渗出暗金色的汁液，闻之有檀香，触之似熔铁。“他可说了何时见？”周曜问。“明日卯时。”太白金星擦了擦额角，“就在终南山阴脉出口的寒潭边。老星君说，那里曾是他初开灵智时吞服的第一口月华所凝之泉，算得上……他的命根子。”周曜颔首，忽然抬脚踢向洞壁。一块青石应声碎裂，露出后面暗藏的铜匣。他伸手取出匣中物事——那是一面布满蛛网裂痕的青铜镜，镜背铸着“照妖鉴”三字，镜面却映不出任何影像，只有一片混沌漩涡在缓慢转动。“此镜原属天庭照妖司，后被贬谪的司命真君所得。”周曜将镜子递给太白金星，“明日带去寒潭，若叶承顺问起，便说此镜能照见他体内最深的执念。”太白金星双手捧镜，触手冰凉，镜面漩涡竟隐隐牵引着他神魂欲离窍而出。他悚然一惊，忙运起太乙金仙法力稳住心神，再抬头时，周曜已消失不见，唯余洞中七十二扇青铜门轻轻震颤，门环螭首眼中幽蓝萤火明灭不定，仿佛在无声计数——数着神话回响倒计时最后的刻度。与此同时，翠云宫内梵音忽断。地藏王菩萨手中念珠崩散，一百零八颗紫金菩提子滚落青砖，每一颗表面都浮现出不同形态的叶承顺：或持金箍棒怒击南天门，或跪在雷音寺前捧着半卷《金刚经》，或赤身坐在昆仑墟巅，任天河倒灌而下冲刷脊梁……最诡异的是第七十二颗，珠面映出的猴子正用爪尖蘸着自己心头血，在虚空书写“齐天”二字，而笔画未干之处，血迹竟蠕动着化作无数细小的六道轮回图。谛听昂首低吼，声波震得殿顶琉璃瓦簌簌发抖。地藏王菩萨却置若罔闻，只死死盯着第七十二颗念珠——那上面的血书“齐天”二字正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缓缓抹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六个由幽冥磷火构成的小字：“幽冥司命·叶承顺”。“阿弥陀佛……”菩萨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，“原来不是他寻地府，是地府在等他。”话音未落，翠云宫外传来清越鸟鸣。一只通体雪白的信天翁穿透佛光屏障，爪上缚着半截焦黑桃枝。地藏王菩萨抬手接住，桃枝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滴落在青砖上，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他凝视那截桃枝良久，忽然屈指弹向虚空，一道金光没入幽冥天穹——那是佛门最高禁术“燃灯续命”，需以千年修为为薪柴，只为让某段被天庭刻意湮灭的记忆，重新浮出时间之海。终南山寒潭边，月光如银汞倾泻。叶承顺斜倚在青石上，尾巴尖儿懒洋洋拍打着水面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他面前漂浮着七颗桃核，每颗桃核表面都浮现出不同场景：第一颗里，太白金星正笑眯眯递上齐天大圣的金印；第二颗中，托塔天王的玲珑宝塔轰然倒塌；第三颗……桃核突然炸裂，碎片在月光下折射出周曜立于未央宫上空的剪影。猴子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森白犬齿：“老倌儿骗人，这第六颗桃核里，早该有我的影子了。”他爪尖轻点水面，涟漪骤然静止。寒潭倒影里，周曜的剪影缓缓转过身来，六天神火在眼眶中静静燃烧，焰心处那座微缩天宫的轮廓，正与叶承顺腰间枯藤第七节的裂痕，严丝合缝。潭水深处，一尾白鳞锦鲤悄然游过，鱼鳃开合间，吐出七个气泡——每个气泡里，都映着不同纪元的同一轮月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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