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讲书对陆家父子说完,便转身在前引路。
陆伯言和陆斗紧跟其后。
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,蒋望之眼神呆滞,难以置信地喃喃开口:
“这陆斗……是怎么认识白鹿书院山长的?”
没人能给他解答。
王承祖,陈广厚,乃至白执事都一脸纳闷。
其他考生更是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脸疑惑。
王承祖望着陆斗背影,气愤开口:
“一个狂生何德何能?!”
陈广厚目光紧盯着离开的陆斗,满眼嫉恨地开口。
“怪不得这么狂,原来早就攀上高枝了!”
对陆斗不喜的几个考生,望着陆斗也是既愤愤,又嫉妒。
其他跟着王承祖一块来的考生,也对陆斗满是羡慕。
“居然能得到山长亲自接见?”
“这小子什么来头?”
“听说没什么来头,是农家子出身。”
“……”
蒋望之猜测道:
“估计山长也是对‘八岁案首’有些好奇,才肯见他。”
陈广厚点头,认同蒋望之的猜测。
“山长和邹讲书是不知道陆斗藐视府试,藐视我等的狂生行径,要是知道,决不会见他!”
王承祖看向白执事,怕白执事也遭受到蒙骗,连忙揭穿陆斗的“真面目”。
“白执事,我跟你说这小子可是个狂生!你记得转告山长和邹讲书,让他们千万不能受到此子蒙骗!”
白执事面无表情地看了王承祖一眼。
“不是要去参观书院吗?走吧,我带你们进去。”
白执事说完之后,便带着众人进了书院,还不忘告诫众人。
“诸位进了书院,当守书院雅静之规。院内讲堂、藏书楼等处,乃学问重地,非请不得入内,望尔等谨记。”
……
陆斗跟着邹讲书在书院里穿行。
书院里有不少在读书或者在行进的弟子,看到邹讲书时领着他进来,都会多看两眼,甚至小声与身旁人议论。
“是不是那个定远县八岁案首?”
“这童子怕就是咱们的小师弟了……”
在路上遇到书院弟子向邹讲书行礼,向他行礼的,陆斗也连忙躬身回礼。
陆伯言也是作揖不停。
好不容走到书院深,静处,才没了往来的书院弟子。
邹讲书带他们来到了一座名叫“畏斋”的小院前。
陆斗猜“畏斋”两字,应该是出自《论语·季氏》中的“君子有三畏”,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。
抑或是取自《诗经》“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”。
但不管是“畏”哪个,都可以看出此斋主人的谨慎与敬畏。
小院里没有陆斗想象中种着竹子,花树,菜田什么的,甚至连一个养鱼的鱼缸都没有。
陆斗想着应该是山长“畏”字当头,怕种这个,养那个还得打理,照顾太麻烦,所以院子里干脆什么都不种,什么都不养。
邹讲书站在敞开的竹门前,笑着对院中同样敞开门扉的小屋高声说了一句:
“山长,两位客人已带到。”
“请客人进来吧。”苍老的声音传出。
邹讲书见得到山长允许,这才侧身请陆伯言和陆斗进去。
陆伯言不敢在前,恭请邹讲书在前,才带着陆斗进入到了屋中。
陆斗刚走上三阶台阶,就看到了屋中入门迎面是一道素白屏风,上无画作,仅有一行墨字: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”。
这是取自《道德经》。
陆斗愣了一下,觉得这字好像有点眼熟。
陆斗跟着邹讲书进了屋中,目光快速的扫了一眼屋内。
屋中很宽大,但陈设却很简单。
只有一张低矮的长案、一个靠在西墙,并没有塞满的书架,在东墙还摆放着一个湘妃塌。
书斋内并没有椅子,只有蒲团。
那个书斋的主人,此刻正在书案前执笔低头思索。
陆斗见这个白鹿书院山长让他们来书斋见面,心中就隐约觉得不妙,此刻看到“蒲团”就知道要糟。
这是要跟他“坐而论道”啊!
候讲书见山长在忙,便含笑立于书斋,并没有去打扰。
陆斗看了一眼他爹,就见他爹站在那里,看上去紧张的不行,眼神甚至都不敢乱看,整个人都显得很是局促。
沈敦仁停笔,将毛笔搁置在笔山,抬起头,看向了陆家父子。
陆斗看到这位白鹿书院山长时愣了一下。
他认识这人。
在高升客栈他被王承祖等人刁难时,就是这老头儿从客栈后堂偷看自己,第二天他和他爹离开时,这老头儿还和客栈主人,一起在看他的下联。
他看出了这老头儿气度不凡,但没想到这老头儿居然是白鹿书院的山长,青州,东山省,乃至整个大夏都排得上号的大儒——沈敦仁。
陆伯言看到白鹿书院山长样貌时,也呆在原地,没想到他仰慕已久的儒道宗师,竟然在之前的高升客栈已经见过了。
沈敦仁含笑看着惊讶住的陆家父子,脸上笑意增多,伸手示前案首的两个蒲团。
“请坐吧。”
听到沈敦仁开口,陆伯言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向沈敦仁深揖一礼。
“晚辈陆伯言,偕子陆斗,拜见沈山长。”
陆斗也连忙深揖一礼。
“学生陆斗,拜见先生。”
沈敦仁笑了笑。
“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陆伯言见沈敦仁再次发话,这才忐忑地屈膝跪在蒲团上,臀部置于脚跟上,腰背挺直,双手扶膝。
陆斗也学着他爹的样子跪坐好。
这礼仪他学过,他父亲也教过,这是最正式的“危坐”。
沈敦仁又看向一旁候立的邹讲书。
“致行,你也坐。”
邹讲书含笑向沈敦仁行了一礼。
“谢山长赐座。”
行完后,才施施然,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。
陆斗跪坐好后,看了一眼沈敦仁正在看的书。
是《论语》。
他还看到了书中有大量小字,看起来像是在为论语作注。
这是要学“朱子”?给《四书》作注?
“你们想必也认出我来了。”
陆伯言讪讪一笑,点点头。
陆斗也微笑点头。
沈敦仁含笑看着陆斗。
“高升客栈的上联是我所写,我看你书写的下联,笔意有几分模仿我的意思,是也不是?”
陆斗忙躬身拱手赔罪。
“小子斗胆,还请先生莫怪!”
沈敦仁望着陆斗笑笑。
“书法一道,小成得其形,中成得其骨,大成得其神。”
“我苦练书法几十年,方得其神,遂生其意,不想你小子如此轻易,便把我的笔意偷走了三四分,还真是天纵奇才!”
陆斗连忙再次拱手自谦:
“山长过誉了,小子只是学了皮毛而已。”
实际上他还是收了手,不然沈敦仁的笔意,他都能仿个七七八八。
沈敦仁说他书法一道天纵奇才,陆斗是真觉得沈敦仁夸的太过了。
书法一道,他也练了很多年,书法天赋是有一点点的,要不然也不可能自成一派。
沈敦仁望着陆斗,再次开口。
“馆阁为骨,行书为意。此非苦练可成,实乃天授一段清气。然,清气易浊,初心易失。你这灵光乍现之才,如何能化为终身不竭之江河呢?”
陆斗心中哀叹。
终于还是来了。
又是他妈的考较。
邹讲书也含笑看向陆斗。
陆伯言见沈山长考自己儿子,不禁为自己儿子担心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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