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心树
王念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已经整整三天了。树上挂着的红布条早已褪色,在初秋的风里像招魂幡一样猎猎作响。树洞黑黢黢的,离地面大约一米高,不大不小,刚好能塞进一个六岁孩子的身体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林建国蹲在树洞旁,手指摩挲着洞口边缘,“七年前,小宇就是在这里消失的。”
他是王念的搭档,老刑警,头发花白,脊背微驼,眼里布满血丝。这案子他追了七年,从刑侦队追到失踪人口科,从满头黑发追到两鬓斑白,始终没放弃。
王念是刚从市局调来的心理学硕士,年轻,戴眼镜,档案上写着她专攻犯罪心理画像和儿童失踪案。局里把这桩悬案重新翻出来,表面上是给她锻炼机会,实则谁都知道这案子早就凉透了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“监控呢?”王念蹲下身,打开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筒,光束探入树洞。
“没有监控。”林建国苦笑,“七年前,这片还是郊区,连路灯都没几盏。这棵槐树在一个废弃工厂的院子里,四周都是荒地。孩子他爸,李卫国,是工厂的夜班保安。那天晚上他带着孩子值班,小宇说要玩捉迷藏,等李卫国抽完一支烟再去找,孩子就不见了。”
手电光在树洞内壁上移动。树洞比看起来深,内部呈不规则的圆柱形,直径约四十厘米,深度超过两米。洞壁光滑得诡异,像是被人长期摩擦过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进出蹭平了。
“你们查过树洞底部吗?”王念问。
“查过,当时把树都快锯倒了。”林建国指着树干上一道深深的疤痕,“看到没?这是当时锯的。树洞里什么都没有,底部是实心的,就是树根和泥土。法医、搜救犬、地质探测仪,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。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一样。”
王念站起身,绕着槐树走了一圈。这是一棵至少有五十年树龄的老槐树,树干粗壮,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。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,枝叶却出奇地茂盛,郁郁葱葱地撑开一片巨大的树冠。奇怪的是,周围的树木都因为工厂废弃而显得病恹恹的,只有这棵槐树长得异常好。
“李卫国现在在哪?”王念问。
“还在厂里当保安,疯了。”林建国压低声音,“不是真疯,是魔怔了。七年了,他每天下班都来这棵树下坐着,一坐就是几个小时。问他话,他就反复说一句:‘树会吃人’。”
王念合上笔记本,看着林建国:“我想见见他。”
废弃工厂的铁门锈迹斑斑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厂区里杂草丛生,几栋红砖厂房破败不堪,窗户玻璃几乎全碎了。只有门卫室还保留着一丝生气——窗台上摆着几盆蔫巴巴的绿萝,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保安制服,在风中轻轻摆动。
李卫国正在煮面条。五十出头的人,看起来像七十岁。背驼得厉害,头发全白了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像一具行走的骷髅。看见林建国,他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王念身上时,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市局新来的王警官,负责小宇的案子。”林建国介绍。
李卫国没说话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搪瓷杯,倒了热水,放在桌上。动作缓慢,有条不紊,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“李师傅,我想问问七年前的那个晚上。”王念开门见山,声音放得很柔,“您还记得什么细节吗?任何细节都可以。”
李卫国坐在床沿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地面。沉默了大概一分钟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
“树会吃人。”
“这话您说了七年了。”林建国叹了口气,“李师傅,王警官是来帮您的,您能不能说点具体的?”
李卫国抬起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念:“你不信?”
王念迎着他的目光:“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。”
“那天晚上有月亮。”李卫国缓缓说道,“很大的月亮,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。小宇说:‘爸爸,我们来玩捉迷藏吧。’我说好,你藏好,爸爸抽根烟就来找你。我看着他跑到那棵槐树下面,就转了个身,点烟。一根烟,最多五分钟。等我转过身,他就不见了。”
“您确定他跑到槐树下面了?”
“确定。月光很亮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穿着蓝色的外套,上面有个小汽车的图案。他跑到树那里,还回头冲我笑了笑,然后就……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没了。”李卫国双手比划着,“不是躲起来,是消失了。前一秒还在那里,后一秒就空了。我跑过去看,绕着树找,喊他的名字,没有回应。树洞我看了,空的。厂区里每一间屋子、每一个角落我都找了,没有。他就像……被树吞进去了。”
王念注意到李卫国的手在颤抖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这不是装出来的恐惧,而是刻入骨髓的创伤反应。
“之后呢?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闻到什么气味?”
李卫国想了想:“好像……有风。不对,不是风,是呼吸声。很大的呼吸声,从树洞里传出来,呼——吸——,呼——吸——,像是个巨人在睡觉。还有味道,一股……一股土腥味,混着腐烂树叶的味道,很浓。”
“这些您当年告诉警察了吗?”
“说了,没人信。”李卫国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,“他们说我是受刺激太大,出现幻觉。连心理医生都这么说。”
王念合上笔记本:“李师傅,我再去看看那棵树。”
走出门卫室,林建国压低声音说:“看到了吧?七年了,还是这套说辞。局里请过三个心理专家给他做评估,都说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产生了幻觉和妄想。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王念停下脚步,“他的描述里有几个细节很有意思。”
“比如?”
“他说有土腥味和腐烂树叶的味道。但根据当年的现场记录,那段时间连续晴了半个月,地面干燥,不应该有浓重的土腥味。还有呼吸声——如果真有这种声音,为什么其他搜救人员没听到?”
林建国皱眉:“你是说他在撒谎?”
“不一定。”王念看向远处的槐树,“也许他听到的和闻到的是真的,只是来源不是他以为的那样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王念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她调阅了七年来本市及周边地区所有儿童失踪案的卷宗,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:每隔三年,就会有一名5-7岁的男童在满月之夜失踪,失踪地点都在有老树的户外场所。第一个是李小宇,第二个是三年后的陈乐乐,在公园的老梧桐树下消失;第三个是又三年后的赵明明,在河边古柳下失踪。算算时间,今年正好又是第三年。
第二,她走访了陈乐乐和赵明明的家人。两个家庭都还沉浸在悲痛中,描述的情况惊人地相似:孩子都是在满月夜、玩捉迷藏时失踪的,家长转身片刻孩子就不见了,现场都有老树,树下都有树洞。而更诡异的是,两家人都提到了一种“奇怪的呼吸声”和“腐烂的气味”。
第三,她找到了一位退休的林业专家。老专家看了槐树的照片后,推了推老花镜说:“这棵树不对劲。槐树一般不会长这么茂盛,尤其是在这种污染过的土壤里。你看它的树冠,太密了,密得不正常,像是……在拼命吸收养分。”
“吸收养分?”王念追问。
“树木吸收养分是为了生长。”老专家沉吟道,“但这棵树给我的感觉,更像是在……储备能量。”
王念把这些发现汇报给林建国时,老刑警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三个案子,时间间隔正好三年,都是满月夜,都是老树和树洞……”林建国揉着太阳穴,“当年这些案子是不同分局负责的,没人联系起来。而且失踪地点相距几十公里,谁会把它们联想在一起?”
“我查了地图。”王念摊开一张本市地图,用红笔标出三个失踪地点,“您看,这三个点连起来,大致是一个等边三角形。中心点就在这里——”
她的笔尖落在地图的一个位置上。
林建国凑近一看,愣住了:“老槐树?”
“对。其他两棵树分别在东边和南边,这棵槐树在西北边,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。而且……”王念又翻开一本泛黄的县志,“我查了地方志,这一带在清朝时期有个传说,叫‘树精食童’。说是每隔三年,修炼成精的老树就需要吞食一个童男,以保持法力。最后一次有记载的传说,发生在1903年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。作为一个老警察,他不信鬼神,但三个高度相似的案子摆在一起,再加上这个诡异的传说,让他心里直发毛。
“离下一个满月还有几天?”他问。
“七天。”王念说,“如果规律成立,七天后又会有一个孩子失踪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王念深吸一口气:“我查了气象记录,李小宇失踪那晚、陈乐乐失踪那晚、赵明明失踪那晚,都是农历八月十五,月相最圆的时候。今年农历八月十五,正好是七天后的晚上。”
林建国站起身,在办公室里踱步:“就算你的推测是对的,我们该怎么办?蹲守在全市所有老树下?这不可能。而且,我们连孩子是怎么失踪的都不知道,怎么预防?怎么抓人?”
“我要进树洞看看。”王念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树洞。我要下去看看。”王念语气坚定,“当年搜查时用的是普通手电筒,视线有限。现在有微型摄像头和探洞设备,我想再查一次。也许我们漏掉了什么。”
林建国想反对,但看到王念的眼神,他知道反对没用。这姑娘看着文静,骨子里却有一股执拗劲,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需要什么设备,我去准备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必须我在场,而且要带至少两个同事一起。”
第二天下午,设备到位:微型摄像头、探洞灯、便携式气体检测仪、安全绳、对讲机。王念还特意带了一台红外热成像仪。
槐树下,除了林建国,还有两个年轻刑警小张和小李。四人穿着便装,装作地质勘探人员,以免打草惊蛇——虽然他们也不知道“蛇”是什么。
王念穿戴好安全装备,将微型摄像头固定在头盔上,深吸一口气,钻进了树洞。
洞口很窄,肩膀刚能通过。洞壁果然如林建国所说,光滑得不正常,像是被打磨过。强光灯下,王念仔细观察洞壁,发现上面有一些细微的纹路,不是树皮的纹理,而更像是……爪痕?
“洞壁上有痕迹。”她对着对讲机说,“像是某种动物抓挠留下的,很旧了,但能看出来。”
“什么动物?”林建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。
“不知道,爪子很细,但很深。”王念继续往下,安全绳一点一点放长。
越往下,树洞直径越大,到两米深左右时,已经可以勉强转身了。王念打开气体检测仪,读数正常:氧气充足,没有有毒气体。但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、似有若无的气味——土腥味,混杂着腐烂植物的气息,和李卫国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“有气味。”她说,“和李卫国描述的一致。”
“注意安全,随时准备上来。”林建国的声音有些紧张。
王念继续下降。按照当年记录,树洞底部应该就在下面半米处,是实心的树根和泥土。但当她降到三米深时,脚还没碰到底。
“深度不对。”她说,“已经三米了,还没到底。当年的测量有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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