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滑如镜的蓝冰深处,极深极深的地方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。不是阴影,不是杂质,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更大规模的轮廓,仅仅是一个模糊的、令人不安的暗示。同时,冰面之下,开始浮现出一点点极其微弱、冰冷的光点,幽幽的,密密麻麻,越来越多,像是沉睡在冰川深处的、正在缓缓睁开的……
眼睛。
维克那疯狂的字迹如同血红的烙印,烫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:“眼睛!满冰崖都是眼睛!”
“撤!”韩啸的吼声炸响,打破了那几乎要将人冻结的恐惧僵直,“原路返回!快!”
没有路了。当我们惊恐地回头,看向来时的方向——那本该是陡峭冰壁和刃脊的方向——只有同样无边无际、平滑如镜的蓝冰,延伸向那上下颠倒的、灰蒙蒙的“天际线”。
我们来时的足迹、冰锥的孔洞、绳索的痕迹……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我们被困住了。困在这片绝对平坦、物理错乱、感知悖谬的冰原上。脚下是深不可测的、仿佛有生命和无数“眼睛”的冰层,“头顶”是可能在一万米“下方”却无法看见我们、我们也无法触及的大本营。
李哲徒劳地操作着所有仪器,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,或干脆变成一片乱码。重力方向标识混乱地旋转,海拔数字不断在正常值和离谱的高度之间跳跃。声纳显示我们被无数不断移动、形态不明的“界面”包围。冰雷达的图像彻底成了一团狂暴的雪花噪点。
宋薇跪在冰面上,徒劳地用冰镐敲击,试图找到一点不同,一点裂缝,一点真实世界的证据。冰镐传来的反震坚实无比,但那幽暗深处的蠕动感和冰冷的光点,却更加清晰了。
对讲机里,小张的声音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呼喊和杂音,间或能听到大本营其他人惊恐的讨论和更大功率设备启动的嗡鸣,但他们无法理解我们的处境,正如我们无法理解自己身在何处。
韩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检查着所剩无几的装备和补给。“食物和水,按最低消耗,最多支撑四天。氧气,”他看了一眼压力表,“还有不少,但这里的气压……似乎并不随这个‘高度’变化。”这又是一个悖论。
我靠着背包坐下,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,打开记录本。纸页在冰冷的空气中僵硬。我写下日期,时间,然后停顿了。该记录什么?坐标?那已经是个笑话。现象?我们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批,也可能是最后一批,亲身验证“纬度在尖叫”的疯子。
我抬起头,望向这片没有方向、没有参照物的死寂世界。铅灰色的“天空”压得很低,那可能是我们来的地方,也可能是吞噬一切的深渊。脚下的冰层深处,那些冰冷的“眼睛”似乎眨了眨,幽光流转。
维克,还有我的父亲,他们最后看到的,也是这番景象吗?他们去了哪里?是被这冰原“消化”了,还是找到了某种……出去的路?
“我们不能停留,”韩啸站起身,声音因为缺氧和极度紧张而沙哑,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,“选一个方向,走。留下标记,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
选哪个方向?哪里是前,哪里是后,哪里是上,哪里是下?这里的空间感已经完全崩溃。
宋薇指向一个方向,那里冰面下“眼睛”的光点似乎略微稀疏一些。“那边。”
没有更好的选择。我们整理好背包,系紧彼此之间的安全绳,朝着那虚无缥缈的“稀疏”方向,迈出了脚步。每一步都踩在坚硬的蓝冰上,发出空洞的、被迅速吸收的“咔嚓”声。身后,我们留下的荧光标记棒,微弱的光芒在几步之外就开始黯淡、模糊,仿佛被这异常的空间本身所稀释、吞噬。
冰原无边无际,景色永恒不变。只有脚下冰层深处,那缓慢的蠕动和冰冷的注视,始终伴随着我们。偶尔,极远处似乎会传来一种低沉的声音,不是风,不是冰裂,更像是什么巨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,在睡梦中沉重的叹息。那声音传来时,连脚下冰面的幽光都会随之明暗律动。
时间感也迷失了。腕表上的指针正常行走,但在这里,白天黑夜的交替失去了意义,光线永远维持在那死寂的铅灰色调。疲惫和寒冷深入骨髓,更可怕的是那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带来的精神侵蚀。我们是在山上?是在空中?还是在一个无法理解的、更大的“东西”的表面上?
李哲不再看仪器,只是麻木地跟着走。宋薇偶尔会停下,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冰面,眼神空洞。韩啸走在最前,背脊挺直,但每次他停下确认方向(如果还有方向可言)时,那瞬间的僵硬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补给在迅速减少。对讲机里,大本营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,只剩下无意义的电流嘶鸣,有时,那嘶鸣中会夹杂着极其微弱、扭曲的人声片段,无法分辨内容,却让人不寒而栗。
第三天(根据腕表),我们发现了第一处“不同”。
那是一小片冰面,颜色略深,形状不规则,大约桌面大小。在它旁边,冰层下密集的“眼睛”光点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绝对的黑暗,深不见底。
宋薇小心翼翼靠近边缘。就在她蹲下,试图观察那片黑暗时,异变陡生。
那片深色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蠕动了一下,不是碎裂,而是像浓稠的液体般起伏,瞬间改变了形状,边缘伸出几道短暂、模糊的冰晶触须般的凸起,又迅速缩回、凝固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秒,快得像幻觉。
但我们四人都看到了。宋薇猛地向后跌坐,脸色煞白。
与此同时,李哲一直挂在背包侧袋、早已被他视为废物的辐射剂量仪,发出了尖锐的、前所未有的警报声。屏幕上,代表环境辐射水平的数字疯狂飙升,瞬间突破了安全阈值十倍、百倍,然后……仪器过载,屏幕一黑,坏了。
死寂。
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,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声。
那蠕动过的冰面恢复了平静,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点。旁边的黑暗区域依旧。
维克地图上那些狂乱的线条和尖叫般的注释,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。这不是山。至少,不是我们知道的山。
韩啸缓缓抽出冰镐,示意我们慢慢后退,远离那片区域。“它……”他喉咙发干,“……是活的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我们退到足够远的地方,背靠背坐下,分享着最后一点高热量食物。绝望,像脚下的冰一样,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。
食物还能撑一天。水还有小半壶。体力接近极限。而这片冰原,依旧看不到任何尽头或变化。
李哲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,笑声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“一万米高空……平坦的冰原……会动的山……呵呵……我们到底在哪儿?在什么的肚子里?还是……我们早就死了,这是地狱的等候室?”
“闭嘴!”韩啸低吼。
但那个问题,已经种在了每个人心里。
我拿出记录本,想写下刚才的遭遇,笔尖却悬停在纸面。怎么写?如何描述无法理解之物?也许,最终这本记录,也会像维克的羊皮纸一样,成为后人眼中无法解读的疯人呓语。
我下意识地抬头,望向那永恒不变的铅灰色“天空”。突然,一个极其微小的黑点,在那均匀的灰色中一闪而过。
是鸟?飞机?幻觉?
不,又出现了。不止一个。是几个极其微小、快速移动的黑点,像是……正在坠落的石块?或者……
“看!”我嘶声喊道,指向那个方向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。黑点变大了些,清晰了些。不是石块。
是人。
几个小黑点,正从那铅灰色的“天幕”中分离出来,翻滚着,以一种并非完全自由落体的、有些怪异的轨迹,朝着下方——也就是我们所在冰原的“下方”那片灰暗的、被我们视为“地平线”的方向——坠落下去。他们身后,似乎还拖着细小的、闪烁的轨迹,像是断裂的绳索或装备碎片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细节,但那轮廓,分明是人类。
紧接着,一声沉闷的、被无限拉长和扭曲的撞击声,隐隐从那个方向传来。不是巨响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闷钝的、仿佛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声音。冰原似乎都随之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然后,一切重归死寂。
那几个人影消失在下方灰暗的“天际线”后,再无踪影。
我们四人站在原地,如同四尊冰雕。
有人……从“上面”掉下来了?掉到“下面”去了?那“下面”是什么?是我们来的世界吗?还是另一个层面的冰原?掉下去的人……还活着吗?
维克的地图在燃烧,他最后的呼喊在耳边尖啸:“它吃了格里高利!”
这座“山”,不仅在移动,不仅在扭曲物理规则……它还在“吞噬”?
韩啸的眼神变了,从绝望的坚毅,变成了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决绝。他看了看我们剩余的食物,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冰层和铅灰色的“天空”,最后,目光落在那几个人影坠落的方向。
“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,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,“要么找到路出去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弄清楚这鬼地方到底怎么‘吃人’,然后,想办法让它‘吐出来’,或者……噎死它。”
他指向人影坠落的方向:“去那边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或许,目睹了同类的坠落(无论他们是谁),反而激起了一种扭曲的共鸣和反抗意志。与其在这片永恒的冰原上慢慢冻饿而死,或者被冰层下那蠕动的东西吞噬,不如朝着最后一点“变化”和“线索”前进,哪怕那可能是另一个陷阱,另一个深渊。
我们调整方向,朝着那几个人影消失的、灰暗的“下方”天际线走去。脚步沉重,但不再茫然。脚下冰层深处的幽光,似乎随着我们的转向,又开始了新的、难以察觉的流转。
这座“山”,或者说这个存在,似乎对我们的每一个动作,都有所反应。
探险才刚刚开始。或者说,真正的恐怖,正在我们主动走向的、那灰暗的“地平线”之下,缓缓展露獠牙。
1秒记住顶点小说:www.dingdlannn.cc。m.dingdlannn.cc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