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密语
一、消失的科考队
当林简收到那个匿名包裹时,她正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熬夜修改论文。包裹很轻,外表普通,没有寄件人信息。拆开后,里面只有两样东西:一张泛黄的照片,和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石头。
照片上,六名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探险装备的人站在一处岩洞入口,脸上带着探索未知的兴奋笑容。林简一眼认出,最左边那个高个子男人正是她的父亲林振山——著名地质学家,1993年在一次野外勘探中失踪,官方结论是遭遇山体滑坡,遗体从未找到。
父亲的遗物中有一张同样的照片,但被母亲剪掉了其他五人,只剩下父亲的部分。林简曾问过母亲那些是什么人,母亲总是脸色苍白地摇头:“不要问,简简,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另一块石头则更奇怪——在灯光下,它并非纯黑,而是透着深紫色的暗纹,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,触感冰凉,仿佛能吸走指尖的温度。石头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:一个圆圈,内部有三条波浪线,像水纹,又像某种文字。
林简立刻联系了她唯一信任的人——退休的考古学教授陆文渊。陆教授是她父亲的生前好友,也是她学术道路上的引路人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石头。”陆教授在视频通话中戴上老花镜,仔细端详着林简通过扫描仪传来的图像,“这种质地……我从未见过。还有这个符号,它出现在中亚一些古老文明的遗迹中,含义不明,但通常与‘地下世界’或‘水源’有关。”
“陆伯伯,我想知道照片上的其他人是谁。”林简把照片凑近摄像头。
陆教授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简以为网络断了。
“他们是你父亲在西北大学任教时的同事和学生,”陆教授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1987年夏天,他们组织了一次非官方科考,目标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某个未探明区域。七个人出发,只有你父亲一个人回来,而且闭口不谈那次经历。几年后,你父亲再次进入那片区域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“这片区域在哪里?”
“我只知道大致方位,具体坐标你父亲从未透露。”陆教授叹了口气,“简简,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。你父亲……回来后就变了。他以前是个乐观开朗的人,但从那次科考回来后,他整夜整夜地失眠,画一些奇怪的图纸,研究一些不着边际的理论。”
“什么理论?”
“关于地壳下的‘另一个世界’——不是神话中的地府,而是一个真实的、有生命存在的深层生态系统。他说在地下一千多米的地方,存在一个不依赖于阳光的生命网络,而那个网络的核心是一种未知的能量源。”
林简看着手中的黑色石头,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对此着迷。这块石头本身就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。
“我要去那里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简简,别冲动——”
“爸爸可能还活着。”林简打断陆教授,“如果他被困在某个地方……如果我找到那个地方,也许能找到答案。”
陆教授知道劝不住这个和他父亲一样固执的女孩:“如果你真的要去,至少带上可靠的人。我会联系两个人,他们欠你父亲人情,而且有专业能力。”
三天后,林简见到了陆教授所说的“可靠的人”。
第一位是周涛,前特种部队成员,退役后成了自由探险向导,四十多岁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疤痕,据说是在一次边境任务中留下的。他话不多,但检查装备时专业得令人安心。
“你父亲救过我的命。”周涛在检查绳索时突然说,“1988年,我在天山遇险,是他带着学生路过,把我从冰缝里拉出来。”
第二位让林简有些意外——陈墨,看上去不超过二十五岁,戴着黑框眼镜,身材瘦削,像刚毕业的研究生。但他的履历惊人:麻省理工学院地球物理学博士,专攻地质雷达和地下成像技术,因一篇关于“深层生物圈可能性”的论文在学界引起争议。
“我不是因为欠人情来的。”陈墨调试着他的便携式地质雷达,头也不抬,“我对你父亲的理论很感兴趣。如果他是对的,那将改写我们对生命极限的认知。”
林简怀疑这个书呆子能否承受野外探险的艰苦,但陆教授保证:“陈墨参加过三次极地科考,在格陵兰冰盖上独自生活过两个月。他比你想象的要坚韧。”
四人小组在兰州集结,搭乘越野车向西北进发。根据陆教授提供的模糊信息,目标区域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北边缘,阿尔金山脉的延伸地带。
行驶两天后,地貌逐渐从草原变为戈壁,又从戈壁过渡到沙漠边缘的荒凉山地。第三日下午,他们抵达了一个几乎被风沙掩埋的小村落——地图上甚至没有名字。
村里只剩十几户人家,大多是老人。林简拿着父亲的照片询问,起初无人愿意交谈,直到一位名叫阿依古丽的维吾尔族老奶奶认出照片上的人。
“他们来过,”阿依古丽用生硬的汉语说,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,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他们问‘有地下河的山洞’在哪里。我爷爷告诉他们,那是‘恶魔的耳朵’,进去的人会被地下的声音迷惑,再也出不来。”
“‘恶魔的耳朵’?”陈墨立刻来了兴趣。
阿依古丽指向西方:“日落的方向,骑马一天的路程,有一座红色岩石的山。山脚下有一个洞口,风吹过时会发出奇怪的响声,像魔鬼在低语。我们从不靠近那里。”
周涛询问能否带路,阿依古丽摇摇头:“我不去。但我可以让孙子带你们到山脚,他不进洞。”
老奶奶的孙子巴图尔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,体格健壮,眼神清澈。次日清晨,他骑着马在前面带路,林简一行驾车跟在后面。
随着深入山地,手机信号完全消失。道路越来越崎岖,到后来只能下车徒步。下午四点左右,巴图尔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:“就是那里。”
那是一座赤红色的砂岩山,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焰。山脚处,一个不规则的黑洞清晰可见,约有两人高,三米宽。风从洞口呼啸而过,果然发出一种奇特的呜咽声——不是单纯的风声,而是带着某种韵律,像古老的歌谣,又像痛苦的呻吟。
巴图尔说什么也不肯再靠近,留下祝福后骑马离去。
周涛先用电筒照射洞口内部,光束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:“深不可测。空气流通,说明有出口或其他空间。”
陈墨架起地质雷达,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复杂的地下结构图:“不止是一个山洞……下面有空洞网络,深度至少三百米,而且规模很大。等等,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屏幕下方的一片模糊区域,“这里有个强烈的异常信号,像是某种高密度物质,但形状太规则了,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矿脉。”
林简从背包里取出那块黑色石头,它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“你们感觉到了吗?”陈墨惊讶地问。
“地面在震动?”周涛皱眉。
不,不是地面——是石头本身在震动,而且表面泛起了一层微弱的紫光。
“它……在回应什么。”林简喃喃道。
二、回声迷宫
洞穴入口处散落着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:生锈的罐头盒、断裂的绳索、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款式的指南针。周涛仔细检查后确认:“是你父亲那一批人留下的。看这些装备的摆放方式,他们在这里扎过营。”
林简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二十七年来,她第一次如此接近父亲的踪迹。
他们戴上头灯,检查装备后,由周涛领头进入洞穴。洞壁是光滑的砂岩,有明显的流水侵蚀痕迹,但现在是完全干燥的。越往里走,风声越大,那种呜咽般的回响也越来越清晰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风声。”陈墨停下脚步,打开声音分析仪,“你们听,它有规律——三短一长,重复循环,像是某种编码。”
林简侧耳倾听,确实,那声音并非随机,而是有明确的节奏。不知为何,这节奏让她想起父亲教她摩斯密码的那个夏夜,当时她才十岁。
“三短一长……在摩斯密码里是V字母。”林简突然说,“胜利的V?还是罗马数字5?”
陈墨摇头:“不太可能是摩斯密码,这种巧合太牵强了。”
他们继续前进约一百米后,洞穴开始向下倾斜。地面出现人工开凿的台阶,粗糙但规律,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。
“有人在这里工作过。”周涛用手电照亮台阶边缘的工具凿痕,“很久以前,至少几百年,甚至上千年。”
台阶螺旋向下,仿佛没有尽头。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显得微弱无力。林简看了看腕表上的深度计:他们已经下降了八十米。
突然,前方豁然开朗。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,直径至少有五十米,高度超过二十米。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,地面则是石笋林立,形成一个壮观的地下石林。但最令人震惊的是洞穴中央的东西——
一座建筑。
不,更准确地说,是一个建筑的废墟。由切割整齐的黑色石块砌成,风格原始而简洁,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有一些简单的几何图案。建筑大部分已经坍塌,但从残存的墙壁可以看出,它原本可能是一个小型神庙或观测所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陈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,“这里是沙漠边缘,地质历史上从未有过大规模人类文明活动的记录。这种建筑风格……我从没见过。”
林简走近废墟,发现那些黑色石块和她手中的石头质地相同。她掏出石头比对,颜色和纹理完全一致。
“这些石头不是本地的。”周涛敲下一小块样本,“砂岩山体里不可能产出这种密度的岩石。它们是从别处运来的,而且数量不少——谁会在这么深的地下建造这种东西?又是为了什么?”
陈墨已经拿出各种仪器开始扫描:“放射性检测正常,空气成分:氧气21%,氮气78%,二氧化碳略高但安全。温度恒定在17摄氏度。这种稳定性不自然,像是……有某种调节系统仍在运作。”
“调节系统?在这个废墟里?”林简不解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陈墨指向建筑中央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台。台面凹陷,形状正好能放下林简手中的石头。台面周围刻着一圈符号,与石头上的一模一样。
林简犹豫了一下,将石头放入凹陷。
起初什么也没发生。几秒钟后,石头开始发光,紫光从内部透出,越来越亮。同时,石台上的符号依次亮起,形成一个发光的圆环。整个废墟突然震动起来,但不是坍塌的那种震动,而是某种机械启动的低频振动。
“后退!”周涛拉住林简和陈墨。
石台缓缓下降,露出一个向下的竖井,井壁光滑,有金属光泽。一道柔和的蓝光从深处透出,照亮了井壁上的阶梯——这些阶梯显然是现代工艺制作的金属梯,而且相当新。
“有人来过这里,而且不久以前。”周涛检查梯子的固定点,“安装时间不超过十年。”
父亲是1993年失踪的,那么这些梯子是谁安装的?父亲还活着?还是其他人发现了这里?
林简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她第一个抓住梯子向下爬去。
“等等,我先行!”周涛想要阻止,但林简已经下降了好几米。
竖井很深,至少五十米。底部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——
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的边缘。这个空间大得超乎想象,头灯的光束甚至照不到对面的墙壁。地面平坦,铺着与废墟相同的黑色石板。空间的中心,有一个巨大的发光体:一个直径约十米的球体,悬浮在离地三米的空中,缓慢旋转,发出柔和的蓝白光芒。球体表面流动着复杂的光纹,像液体,又像能量流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空间中的其他东西:设备和仪器。沿墙摆放着工作台、计算机(虽然款式老旧)、实验设备、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生活区——帐篷、睡袋、储物箱。
“这是一个……地下实验室。”陈墨难以置信地说,“但能源从哪里来?那个发光的球体是什么?”
林简的目光被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吸引:一个生锈的保温杯,上面贴着褪色的贴纸——“西北大学地质系”。那是父亲的杯子。
她冲过去,颤抖着手打开保温杯。里面是干的,但杯壁上还有茶渍。旁边摊开着一本工作日志,纸张已经发黄。
日志的第一页写着:“1987年6月12日,我们发现了它。老吴说这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现,我觉得他说得对,但也可能是最危险的。这个‘星核’(姑且这么叫它)释放的能量模式前所未见,它似乎在……呼吸。”
林简快速翻阅日志,大部分是技术记录和观测数据,夹杂着个人笔记:
“7月3日,小王开始抱怨头痛,说听到‘歌声’。我们都认为他是洞穴幽闭症发作,但现在我也开始听到了。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。”
“7月15日,老吴的行为变得怪异。他说星核在和他‘说话’,告诉他‘地下的秘密’。我们需要撤出去,但老吴坚持要留下。”
“7月20日,只剩下我和小刘还清醒。其他人都……变了。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。我害怕。”
日志在7月25日中断,最后一句话是:“我把石头分成了七块,每人带一块离开。这是钥匙,也是警告。不要回来,除非——”
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模糊,无法辨认。
林简抬起头,看向那个发光的球体——父亲所说的“星核”。它在缓慢旋转,光芒有节奏地明暗变化,真的像在呼吸。
突然,一阵歌声响起。
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,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,清澈、空灵、无法形容的旋律,既美丽又令人不安。歌词(如果那能称为歌词)不是任何人类语言,而是一连串复杂的声音符号。
“你们……听到了吗?”陈墨按住太阳穴,脸色苍白。
周涛举枪警戒,但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。
歌声越来越清晰,同时,星核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闪烁,与歌声的节奏同步。林简感到手中的工作日志开始发热,她翻开到最后一页,发现那些被水渍模糊的字迹正在发光,逐渐变得清晰:
“除非你准备好了倾听真相,接受代价。星核不是物体,它是活着的。它在等待合适的‘共鸣者’。”
“共鸣者?”林简喃喃自语。
歌声突然停止。星核的光芒汇聚成一束,投射在空间对面的墙壁上。石壁开始发光,显现出壁画——古老的、风格奇特的壁画,描绘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场景:人类模样的人与发光体交流;地下城市;还有……灾难,巨大的灾难,地面开裂,火焰喷涌。
陈墨用相机快速拍摄壁画:“这些风格……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。看这里,这些人物的比例不对,头太大,肢体细长。是艺术夸张,还是他们画的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?”
周涛突然举枪指向黑暗角落:“有东西在那里。”
头灯光束照过去,角落里堆着一些箱子,没有异常。但林简注意到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,通向另一条通道。
他们沿着痕迹前进,通道尽头是一个较小的洞穴。洞里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冷气——
五具尸体。
或者说,五具干尸,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探险服装,围坐成一个圆圈,手拉着手。他们的表情平静,甚至带着微笑,与通常干尸的狰狞面貌完全不同。
林简颤抖着走近,看到其中一具尸体的脖子上挂着名牌:“吴建国”——父亲日志中提到的“老吴”。
“他们不是死于脱水或饥饿。”陈墨检查后说,“尸体保存得太完好了,在这个湿度的环境中,自然木乃伊化需要特殊条件。而且他们的姿势……像是自愿坐在这里,等待死亡。”
“或者别的什么。”周涛沉声道。
林简注意到每具尸体的手中都握着东西——和她那块一样的黑色石头,只是形状略有不同。她数了数:五具尸体,五块石头。加上父亲带走的一块和她收到的那块,正好七块。
“父亲说他把石头分成了七块,每人带一块离开。”林简回忆日志内容,“但这些人显然没有离开,他们死在了这里。那么父亲带走了两块?”
突然,那五块石头开始发光,与林简背包中的石头产生共鸣。整个洞穴震动起来,但不是来自地震,而是某种能量共振。
星核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声,越来越响。蓝白光芒从通道涌来,充满了整个洞穴。在刺眼的光芒中,林简看到一些影像闪现在眼前——
不是幻觉,而是清晰的、全息影像般的场景:
一个古老的人类文明(但他们的科技看起来异常先进)发现了地下的星核。他们建造了地下城市,研究星核的能量。星核给予他们知识和力量,但也逐渐改变他们。
然后是冲突。一部分人想要继续深入研究,另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在玩火。战争爆发了,不是用武器,而是用星核的能量。灾难性的后果:地震、火山喷发、大陆板块移位。那个文明毁灭了,幸存者带着星核的秘密分散到世界各地。
最后的影像是六个现代人(父亲和他的队友)站在星核前,脸上混合着敬畏和恐惧。其中一个人(老吴)伸手触摸星核,他的身体开始发光,眼睛变成纯粹的白色。其他人惊恐后退,但为时已晚……
影像突然中断。光芒消退后,洞穴恢复了原状,但五具干尸手中的石头已经化为粉末。
林简感到头痛欲裂,那些影像带来的信息量太大了。陈墨看起来也受到了冲击,而周涛则警惕地举枪四顾,尽管他知道枪可能对付不了他们面对的东西。
“那是什么?记忆?还是星核在向我们展示历史?”陈墨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警告。”林简深吸一口气,“它在警告我们,接触它的危险。”
“但你父亲说星核是‘活着的’,在等待‘共鸣者’。”陈墨看向林简,眼神复杂,“也许你不是随机收到那块石头的。也许……你父亲希望你找到这里。”
这个想法让林简不寒而栗。父亲希望她找到这个危险的地方?为什么?
他们返回主空间,星核仍在缓慢旋转,但现在它的光芒似乎更加柔和,更像是一种邀请而非威胁。
工作台上有另一本日志,较新,是父亲1993年重返这里时留下的:
“我回来了,因为星核在召唤我。不,不是通过声音,而是一种……引力,一种内心的知道。这些年我一直试图忘记这里的一切,但它在我梦中出现,越来越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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