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。苏晓知道什么。她一定知道什么!而且她害怕,非常害怕。
毕业旅行……又是毕业旅行。那场未曾发生的旅行,到底隐藏着什么?不仅仅是林小雨的死那么简单吗?
阳光渐渐强烈起来,街道上车水马龙,上班的人流开始涌动。世界恢复了白日的秩序和喧嚣,仿佛夜晚的恐惧只是一场幻觉。但我知道不是。苏晓的反应,老保安的讲述,还有梦里那张惨白的、属于林小雨的诡异笑脸,都是真实的。
我查了手机地图,找到老保安提到的那个拆迁工地——原女生宿舍区旧址。离这里不远。
白天,人多。我必须去看看。
工地被高高的蓝色铁皮围挡遮住,入口有门卫。我绕到侧面,找到一处围挡破损的缝隙,挤了进去。里面是一片狼藉的废墟,钢筋水泥块裸露着,杂草丛生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、难以言喻的焦糊味,即使过了几年,似乎仍未散尽。
我小心地在瓦砾间走动,试图辨认哪里可能是当年起火的位置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忽然,我的脚踢到了什么硬物,低头一看,是半截烧焦的木头,依稀能看出是某个旧式家具的腿。旁边散落着一些瓷片,还有一截彻底炭化的、像是书本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,前方一堆较高的废墟阴影里,似乎有一抹异样的颜色。
暗红色。
像凝固的血,又像……梦中嫁衣的颜色。
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。屏住呼吸,慢慢挪动脚步,靠过去。
不是衣服。
那是一小块丝绸质地的碎片,半掩在碎砖下,边缘焦黑卷曲,但中间部分还保留着原有的暗红色泽,上面用金线绣着极其繁复精细的图案——一只凤凰的尾羽。
嫁衣的碎片。
真真切切,出现在林小雨死去多年、且并非她当年死亡地点的废墟里。
嗡的一声,大脑一片空白。梦中的景象与现实粗暴地重叠在一起。她真的在这里“徘徊”过?这件嫁衣,究竟是什么东西?为什么会出现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的火灾现场?
我颤抖着手,想去捡起那片碎布,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丝绸——
“喂!你干什么的!怎么进来的!”一声粗哑的喝问从身后传来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缩回手,仓皇回头。一个戴着安全帽、面色不善的工头正大步走来。
“我……我这就走!对不起!”我连滚爬爬地朝来的缝隙跑去,不敢回头。
工头在身后骂骂咧咧:“又是你们这些乱逛的!说了这里不干净,偏要来!找死啊!”
不干净……他也知道。
逃出工地,阳光刺眼,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。那块暗红色的嫁衣碎片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我的视网膜上,烫在我的灵魂里。
回到临时找的廉价宾馆房间,我反锁上门,拉上所有窗帘,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。苏晓的警告,老保安的讲述,废墟里的嫁衣碎片……一切线索都指向那场未尽的毕业旅行,指向林小雨非正常的死亡,指向某种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怨恨与纠缠。
“你们……都……要……来……”
来哪里?是这里吗?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?还是……我们当年计划好的那个旅行目的地?
我猛地坐起身,打开电脑,开始疯狂搜索十年前关于林小雨火灾事故的本地新闻。报道很少,语焉不详,只说是意外。我又搜索我们当年计划的毕业旅行路线。那是一个偏远的、以山水和古老民俗闻名的西南小镇,我们计划去那里进行所谓的“文化考察”,其实是毕业前最后的疯狂。行程安排、车票信息、住宿预订……这些早已消失在时光里,但大概的目的地我还记得。
那个小镇的名字,叫“落霞驿”。
一个几乎与世隔绝,据说保留着很多古老婚丧习俗的地方。
婚丧……嫁衣……
一个可怕的联想渐渐成型。林小雨死时未婚,却身着(或者说,魂魄附着于)红嫁衣。落霞驿有古老婚俗。那场我们未能成行的旅行……和她诡异的死亡与“回归”,究竟有什么关联?
难道我们当年计划去那里,本身就触犯了什么?或者,林小雨的死,根本不是意外?
我必须知道更多。苏晓不肯说,还有别人。当年积极筹划旅行的,除了林小雨,还有……赵峰。聚会那晚,他最后那个空洞又复杂的眼神。
我找到赵峰的号码。他现在在另一个城市,体制内,生活稳定。电话接通了,背景音有些嘈杂。
“赵峰,是我,陈默。”
“陈默?”赵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,随即是惯常的、略带官腔的平稳,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聚会那天没聊够?”
“赵峰,我没时间寒暄。我问你,必须说实话,关于林小雨,关于毕业旅行,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
电话那头陡然安静下来,连背景杂音似乎都消失了。过了好几秒,赵峰的声音传来,压得很低,失去了所有平稳,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惊惶:“陈默,你……你听到什么了?还是……看到什么了?”
果然!他也知道!
“我梦到她了,赵峰。”我哑着嗓子,“穿着红嫁衣。她让我去。苏晓警告我别打听。我在老宿舍废墟找到了这个。”我没提嫁衣碎片的具体样子,但那边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找到了?你真的……”赵峰的声音在发抖,“陈默,听我的,立刻停手!把东西扔掉!离所有相关的事、相关的人远点!忘了聚会,忘了旅行,忘了林小雨!”
“怎么忘?!”我低吼,“她找上门了!她说‘你们都要来’!赵峰,到底怎么回事?那场旅行有什么问题?小雨她怎么死的?那件嫁衣是什么?”
“别问了!”赵峰几乎是嘶吼出来,又猛地压低声音,带着哭腔,“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那是个意外!只能是意外!我们都签了协议……拿了钱……答应永远不提的!你难道想害死大家吗?”
协议?钱?
我如遭雷击。“什么协议?谁给的钱?”
“你别管!总之,停下!不然……不然我们都会遭殃的!她不会放过我们的!”赵峰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恐惧,“记住,陈默,当年计划去落霞驿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……那是……那是个诅咒……我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答应了不该答应的事……”
电话戛然而止。他挂断了,再打过去,已是关机。
我坐在宾馆床上,浑身冰冷。协议。钱。诅咒。不该拿的东西。落霞驿。
当年的毕业旅行计划,不仅仅是一次游玩。里面藏着秘密,肮脏的,危险的秘密。林小雨的死,很可能不是意外。而我们这些参与者,甚至可能包括一些不知情但被卷入的同学,都被用某种方式封了口。
林小雨穿着红嫁衣回来,不是因为思念,不是因为遗憾,是来复仇的?索命的?要我们都去落霞驿……完成某种仪式?还是去陪葬?
恐惧达到了顶点,但奇异地,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也冒了出来。躲不掉了。从第一个梦开始,或许从更早,从我们动了去落霞驿的念头开始,就躲不掉了。
我查看了自己的银行账户,请了长假,用最快的速度订了一张前往西南那座小城、再辗转去落霞驿附近县城的车票。我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,但我知道,必须去。那里是起点,或许也是终点。
收拾简单行李时,我从外套内袋里,摸出了那片从废墟里捡来的、暗红色的嫁衣碎片。金线凤凰的尾羽,在昏暗的灯光下,闪着冰冷诡异的光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最终没有扔掉,而是用一个塑料袋紧紧封好,塞进了背包最内侧。
出发前夜,我又做了梦。不再是完整的场景,只有一片晃动的、颠簸的黑暗,如同在疾驰的车厢里。然后,一双涂着鲜红蔻丹、惨白的手,缓缓伸到我面前,掌心向上,似乎在等待,又似乎在索求。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还有隐隐约约、断断续续的,像是古老戏文的吟唱,又像是送嫁的唢呐,凄厉婉转,听不真切词句。
醒来时,额头滚烫,竟然发起了高烧。但我还是挣扎着爬起来,吞了几片退烧药,背起背包,走向车站。
列车向着西南方向疾驰,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平原丘陵,逐渐变成陌生的、层峦叠嶂的墨绿。海拔在升高,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而凛冽。越靠近目的地,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越强,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。那片嫁衣碎片隔着背包布料,贴着我后背的皮肤,明明应该是凉的,却总觉得有一股阴寒的气息,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。
按照查到的、十年前残缺的攻略片段,需要在那个小县城换乘一天只有两班的长途汽车,前往更偏远的镇子,再从镇子想办法去落霞驿——那地方甚至没有直接通班车。
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、汗水和某种腌渍食物的混合气味。乘客大多肤色黝黑,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,眼神质朴或麻木。我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裹紧外套,依然冷得牙齿打颤。发烧让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,窗外飞速后退的悬崖峭壁和深不见底的峡谷,看久了,竟隐隐幻化成那身铺天盖地的红嫁衣,要将整辆车都吞噬进去。
邻座是个满脸皱纹、抱着竹背篓的老太太,她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我好几次,终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普通话开口:“后生仔,脸色这么差,去落霞驿做啥子?那地方,邪性得很,不是你们外头人该去的。”
我心里一紧,强打精神:“阿婆,怎么个邪性法?”
老太太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:“老话讲,‘落霞不嫁外人女,驿道只迎鬼新娘’。那地方古时候是送嫁送丧的驿站,怨气重。早几十年就不怎么和外面走动了,规矩多,听说还留着些老法子……”她摇摇头,不再多说,只是怜悯地看着我,“看你像是病了,更要小心。到了镇上,找个地方歇歇,往回走吧。”
鬼新娘。三个字像冰锥,扎进我混沌的脑海。梦里那身嫁衣,林小雨惨白的脸……
“阿婆,您听说过……大概十年前,有没有一群外地学生,想去落霞驿?”我抱着微渺的希望问。
老太太皱眉想了想,茫然地摇头:“不晓得。外头人少去。就算有,估计也没进到里头去。守驿的老人凶得很,不认外头的理。”
希望破灭。汽车在一个更加破旧、仿佛停留在几十年前的小镇停下。天色已近黄昏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山脊。镇上只有一条主街,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结构房屋,很多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。风穿过狭窄的街道,呜呜作响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。
按照老太太模糊的指点,落霞驿还得往山里走二十几里,没有正经路,只有采药人或守林人踩出来的小径,而且天黑后绝不能进山。
我在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能住宿的、门口灯光昏暗的“客栈”住下。房间潮湿阴冷,被褥有股霉味。吃了点随身带的药,热度稍退,但头痛欲裂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,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莽莽群山黑色的轮廓,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。
毫无睡意,也不敢睡。我拿出手机,没有信号。屏幕上最后显示的,是出发前搜索到的关于落霞驿的零星信息,夹杂着一些语焉不详的民俗志怪传说。“冥婚”、“守驿人”、“山鬼娶亲”……破碎的词句在昏黄的灯光下跳动。
夜深了,镇上最后几点灯火也相继熄灭,万籁俱寂,只有风声呜咽,偶尔夹杂着不知什么野兽的悠长嚎叫,从远处的山林传来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后半夜,气温骤降。我被冻得清醒了些,摸索着想倒点热水,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。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下楼去找店家。
木楼梯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,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楼下堂屋一片漆黑,只有柜台上摆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,灯芯捻得很小,投下摇曳不定、范围有限的光晕,将各种家具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,张牙舞爪。
值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,正靠在柜台后的竹椅里打盹。我小声说明来意,他睡眼惺忪地指了指角落一个铁皮炉子,上面坐着个大铜壶。
我走过去,铜壶里的水是温的。正弯腰倒水,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,对面漆黑的、通往后面杂物间的门廊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老鼠之类的小动物。像是……一片衣角。
暗红色的衣角。
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,手一抖,热水泼溅出来,烫得我低呼一声。再定睛看去,那片阴影里空空如也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是烧糊涂了,眼花了?我心脏狂跳,死死盯着那里,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。足足过了几分钟,没有任何异样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
我强迫自己镇定,匆匆倒了水,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上楼。关上房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喘息。刚才……真的是幻觉吗?为什么偏偏是红色?
这一夜再无法合眼。我睁着眼睛,警惕着门外的每一点细微声响,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起灰白。
天刚蒙蒙亮,我就收拾好背包,留下一张钞票在房间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。镇子还在沉睡,清冷的晨雾弥漫在街巷间。按照昨晚向店家打听到的、极其模糊的方向,我朝着镇子尽头的山口走去。
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。所谓的“小径”时断时续,遍布碎石和盘结的树根,陡峭处需要手脚并用。浓雾笼罩着山林,能见度极低,四周是单调的、湿漉漉的绿色和嶙峋的怪石,寂静得可怕,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,以及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声。
高烧并未完全消退,体力透支得很快。走了大约两三小时后,我不得不靠在一块冰凉的山石上休息。雾气似乎更浓了,连不远处的树木都变得影影绰绰。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,与冰凉的雾气混合,带走身体所剩无几的热量。
就在这时,我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极轻,极幽,仿佛就贴在我的后颈,带着山林雾气的湿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。
我猛地弹起来,环顾四周。白雾茫茫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谁?”我的声音干涩发颤,在山壁间引起微弱的回音,很快又被浓雾吸收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死寂。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如芒在背,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。仿佛在雾气的深处,在白蒙蒙的帷幕后面,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、冷冷地看着我这个闯入者。
我咬紧牙关,抓紧背包带子,继续往前。不能停,停在这里只会被恐惧吞噬。
山路越发崎岖,雾气却渐渐稀薄了一些。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,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虬结的古松。而在坡地的尽头,浓雾散开的最远处,隐约露出了建筑物的轮廓。
非常低矮、陈旧的建筑,像是石头和夯土垒成,歪斜着,一半仿佛嵌在山体里。屋顶覆盖着厚厚的、深色的苔藓和枯草。没有炊烟,没有灯火,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。只有一片凝固了时间般的死寂和破败。
那里就是……落霞驿?
心脏骤然缩紧。历经颠簸、恐惧、病痛,我终于站在了这趟诡异旅程的终点——或者说,起点——之前。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,只有更深沉、更冰冷的寒意,从脚底沿着脊椎蔓延而上。
梦境中的红嫁衣,林小雨惨白的脸,赵峰绝望的警告,苏晓恐惧的回避,废墟里的碎片,老太太的低语,昨夜门廊下的暗红影子……所有破碎的线索和恐怖的片段,此刻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汇聚向眼前那片死寂的古老驿站。
我深吸了一口冰冽潮湿的空气,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剧烈的眩晕,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,一步一步,朝着那迷雾尽头、仿佛巨兽残骸般的落霞驿走去。
每一步,都沉重得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距离在缩短。驿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它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,石墙坍塌了好几处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,像是盲眼怪兽的眼眶。腐朽的木门半敞着,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门前空地上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原貌的杂物,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青苔。
没有任何声音。连风声到了这里,似乎都被吸走了。
我走到那片空地边缘,停了下来。背包里的那片嫁衣碎片,隔着层层布料,似乎微微发烫,又似乎散发出更彻骨的寒气。
就是这里了。
林小雨,你要我来。我来了。
然后呢?
我站在弥漫的湿冷雾气与破败驿站的阴影交界处,望着那扇如同通往幽冥的腐朽木门,剧烈的眩晕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着席卷上来。
就在我脚步虚浮,几乎要站立不住时,那扇半敞的、黑洞洞的木门里,毫无征兆地,亮起了一点光。
不是油灯或蜡烛温暖跳动的光,而是一种极其惨淡、稳定的,幽幽的白色光晕。像是……月光透过厚重的毛玻璃,又像是某种冷光灯。光晕很小,仅仅照亮门内一两步的范围,映出脚下粗糙不平的石板地,更深处依然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。
那光出现得太过突兀,在这荒废已久、死气沉沉的地方,显得格外诡异刺眼。
我的呼吸骤然屏住,心脏像是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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