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7月14日:最后一篇。我控制不了自己了。她在接管我的身体。我要把戏服藏起来,藏在楼顶。如果明天我没有回来烧掉它,说明我已经...”
日记到此为止。
李远合上日记,手在颤抖。他看向那套戏服,突然发现,戏服的袖子位置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风吹——楼顶根本没有风。
是袖子自己在展开,像是有无形的手在穿着它。
手机突然响了,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炸开。李远手一抖,手机掉在地上,电筒光滚了几圈,照向小屋入口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影。
逆光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,灰白的头发。
601的老太太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阿姨,您...”
“我每天都在等她。”老太太走进小屋,浑浊的眼睛“看”着那套戏服,“等她回来穿这身衣服。等了八年。”
“等谁?”
“李慧娘。或者说,我扮演的那个‘她’。”老太太蹲下身,颤抖的手抚摸戏服,“我烧掉的是赝品。真正的戏服,我舍不得。它是我先生送我的最后礼物。”
她抬起头,“看”向李远:“你知道唱阴戏的角儿,最后都会怎样吗?”
李远摇头。
“要么疯,要么死。”老太太笑了,笑容凄楚,“我选择了疯——我假装戏服烧了,假装李慧娘走了。但我把她藏在这里,每天夜里来陪她说话。后来林晚发现了这里,她偷穿戏服,被李慧娘看中了。”
“所以林晚是...”
“被选中的下一个。”老太太站起身,“李慧娘需要新的身体,新的声音。林晚年轻,有天赋,是完美的容器。但她太脆弱,承受不住附身的冲击,死了。”
李远想起日记最后的话:“如果明天我没有回来烧掉它,说明我已经...”
“林晚死后,李慧娘无处可去,只能回到戏服里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又等,等了八年。现在,她等到了你。”
“我?”李远浑身冰冷。
“你听到了铃声,你找到了这里,你打开了箱子。”老太太的脸在阴影中扭曲,“你在回应她的召唤。李远,你已经被标记了。”
手机电筒的光开始闪烁,忽明忽暗。在闪烁的光中,李远看到,戏服慢慢立了起来,像是有一个无形的人穿着它。
袖子抬起,做出一个标准的“兰花指”。
然后,它开始旋转。
缓慢地,优雅地,像一个真正的角儿在舞台上旋转。
每转一圈,箱子里的铃铛就响一声。
“叮铃...叮铃铃...”
老太太开始唱,声音苍老而凄厉:
“奴本是,明珠擎掌,怎生的,流落平康...”
戏服转得更快了。水袖飞扬,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诡异的弧线。李远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
他看到,戏服的领口位置,渐渐浮现出一张脸。
模糊的,女性的脸。
它在微笑。
第六夜:附身
李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501的。
他只记得最后,老太太说:“还有一夜。明晚子时,她会完全醒来。要么你成为她,要么...你成为林晚。”
要么被李慧娘附身,要么像林晚一样被吓死。
李远把所有的灯都打开,但灯光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。他翻出那串大蒜,那包盐,还有从网上查到的各种驱邪方法——桃木剑、符纸、佛经...
但没用。
晚上十点,铃声准时响起。
这一次,声音不是从楼上传来。
而是在房间里。
从衣柜里。
李远慢慢走向衣柜。老式的木质衣柜,镜门反射着他苍白的脸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拉开柜门——
里面挂着他的衣服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,正要关门,眼角瞥到镜中的倒影。
镜子里,他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穿大红戏服,水袖垂地,脸上画着李慧娘的旦角妆,正贴在他身后,几乎脸贴脸。
李远猛地转身。
身后空无一物。
再回头看镜子,那个“李慧娘”还在,而且更近了,几乎要融进他的背影里。
镜中的“她”抬起手,细白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。
现实中,李远感到肩膀一沉。
冰冷,刺骨的冰冷,从肩膀渗入,瞬间传遍全身。他想叫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,发不出声音。
镜中的“她”笑了,红唇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然后,“她”开始慢慢融进他的身体。
先是手,然后是手臂,肩膀...
李远感到有什么东西强行挤进自己的身体,冰冷,粘稠,像是一滩会动的水银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闪过无数碎片式的画面:
古老的戏台,台下空无一人,但掌声如雷;
一个年轻琴师温柔的笑脸;
坟前焚烧的纸钱,和一件在火中扭曲的戏服;
林晚坐在画板前,画笔掉落,眼睛瞪大,瞳孔里倒映着一个穿戏服的身影...
“不——”李远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。
他抓起桌上的剪刀,狠狠扎进自己的大腿。
剧痛让他瞬间清醒。镜中的“李慧娘”扭曲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打乱了节奏。
趁这个间隙,李远冲进厨房,打开煤气灶,把火焰调到最大。
火。
老太太说过,她当年是在先生坟前烧掉了戏服(虽然那是赝品)。
林晚在日记里说,如果她没回来,就要烧掉戏服。
只有火能终结这一切。
他举着剪刀,拖着流血的腿,一步一步挪向门口。他要去楼顶,烧了那套戏服。
打开门的瞬间,他愣住了。
楼道里站满了“人”。
或者说,站满了模糊的、半透明的人影。他们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全都面无表情,齐刷刷地“看”着李远。
他们都是被铃声引来的“迷路者”。
被李慧娘的引路铃困在这栋楼里,八年,十年,甚至更久。
李远穿过他们,像穿过一片冰冷的雾气。每经过一个“人”,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,或是一句破碎的唱词:
“冤魂不散...”
“恨难平...”
“等一场...”
上到六楼,601的门开着。老太太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。
“给你。”她把钥匙递给李远,“楼顶小屋的锁,我当年焊死了。这是唯一的钥匙。”
“您为什么...”
“我困了她四十年。”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,“该让她走了。也该让这些...都走了。”
她指向楼道里那些模糊的人影。
李远接过钥匙,继续往上爬。
楼顶的铁门敞开着,像是早已在等待。夜风格外大,吹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小屋入口像个黑洞,里面传出幽幽的唱腔:
“只道相逢一言定,谁知冤孽前世种...”
李远走进去。
戏服立在木箱旁,已经完全“活”了。它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,水袖无风自动,脸上的妆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——美艳,凄楚,怨毒。
“李慧娘。”李远喘着气,“不,不管你是什么...该结束了。”
戏服没有动,但李远感到那股冰冷的力量再次袭来,比之前更猛烈。他的意识开始涣散,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戏服。
他咬破舌尖,剧痛和血腥味让他保持清醒。
用颤抖的手,他掏出打火机。
“没用的。”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,女声,婉转,但充满怨毒,“我活了百年,穿梭无数身体。火只能烧掉衣服,烧不掉我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
李远按下打火机。
火焰窜起。
戏服突然动了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向他。水袖缠上他的脖子,越勒越紧。李远挣扎着,把打火机扔向戏服。
火焰落在袖口,瞬间蔓延。
戏服发出无声的尖叫——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刺入灵魂的尖啸。它在火焰中扭曲,翻滚,像是真的有一个生命在承受焚烧之痛。
李远挣脱水袖,后退到门口。
火焰中,他看到了更多东西:
一个年轻的戏装女子,在台上风华绝代;
同一个女子,在深夜独自练功,镜子里的倒影却做着不同的动作;
琴师病重,女子在病床前唱戏,琴师惊恐地瞪大眼睛:“你不是她...你是谁?”
坟前焚烧,女子(老太太)泪流满面,但嘴角却带着诡异的笑——那不是悲伤的笑,而是解脱的笑;
然后是林晚,兴奋地穿上戏服,镜子里的“她”慢慢浮现,林晚的表情从兴奋变成恐惧...
最后,是他自己。站在这里,看着火焰吞噬百年的执念。
“为什么...”火焰中的声音变得微弱,“我只是想...一直唱下去...”
“因为你的舞台早就落幕了。”李远轻声说,“你的观众,你的琴师,都走了。强留的,只有痛苦。”
火焰猛地窜高,然后骤然熄灭。
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。
灰烬中,那些铜铃铛已经融化变形,红绳化为焦炭。
风一吹,灰烬四散。
一起散去的,还有楼道里那些模糊的人影。他们像晨雾一样渐渐淡去,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表情。
结束了。
第七夜:寂静
李远在医院躺了三天。
大腿的伤口缝了七针,失血过多,需要休养。警方来问过话,他编了个理由:夜盲症发作,自己摔伤,打火机意外点燃了楼顶的杂物。
他们信没信,他不知道。
出院那天,他回到幸福小区。
601的门敞开着,工人在里面搬运家具。王阿姨在门口跟人说话:“...被女儿接去国外了,说是不回来了。这些老家具都不要了...”
李远走过去:“阿姨,601的老太太...”
“昨天走的。”王阿姨说,“走之前把房子卖了,钱捐给了戏曲学校。她说,希望有人能继续唱,但别唱成她那样。”
李远看向屋内。墙上的照片都不见了,只留下一个个干净的方框印子。
“哦对了,”王阿姨想起什么,“她留了个东西给你。”
是一个老旧的铁盒子。
李远回到501,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相册,全是老太太年轻时的戏装照。还有一封信,字迹娟秀:
“李远: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解决了那件事。谢谢你。这些年,我困住的不仅是她,还有我自己。我假装看不见,其实是害怕看见——看见镜子里的不是我,看见丈夫死前的眼神,看见林晚最后的恐惧。现在,我终于可以真正地‘看不见’了。保重。王素云。”
相册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褪色的戏票。
《情探》,王素云饰演李慧娘,日期是1978年4月5日。
背面有一行小字:“今日演出,总觉得台下多了一个人。琴师说我想多了,但我知道她在。她一直在。”
李远合上相册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听到铃声。
只有寂静,深沉的、纯粹的寂静。
他睡了一个八年来最安稳的觉。
一个月后,李远搬离了幸福小区。
搬家那天,他最后一次上到楼顶。小屋已经被拆除了,只剩下一片平整的水泥地。
但在原来放木箱的位置,他注意到地上有一块颜色稍深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润过。
痕迹的形状,隐约像一个人形。
蹲下身细看,他发现痕迹边缘,长出了一小片白色的、绒毛状的霉菌。
霉菌的形状,很像戏服上的水袖。
李远没有碰它。他站起身,离开了楼顶。
下到六楼时,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602的门。
封条还在,但已经破烂不堪。门缝下,不知是谁塞进了一张纸片。
李远捡起来。
是一张粗糙的手绘,画着一个穿戏服的女子。画功稚嫩,像是孩子的涂鸦。
但女子的脸,是空白的。
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她在找脸。”
李远手一抖,纸片飘落在地。
这时,楼道深处传来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...
“叮铃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楼道空荡,感应灯没有亮。
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,吹得那张纸片翻了个身。
正面朝上,空白的面孔“望”着他。
李远深吸一口气,没有去捡纸片,而是快步下楼,再也没有回头。
走出楼门时,阳光刺眼。
他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。601的窗帘拉着,602的窗户积着厚厚的灰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但有时,在深夜醒来,他还会下意识地摸摸脚踝,确认那里没有系上红线,没有铃铛。
然后他会起身,检查所有的门锁,所有的窗户。
最后,他会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倒影,直到确认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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