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夜哀铃
第一夜:铃响
老旧小区停电了。
李远打开手机电筒,摸索着往六楼爬。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,还有若有若无的、细碎的金属撞击声,像是有谁戴着一串小铃铛在黑暗中行走。
他住五楼,是这栋七层老楼的次顶层。顶楼六楼只有两户,601住着一位独居的瞎眼老太太,据说年轻时是个越剧名角;602则空置多年,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。
“叮铃——”
声音更清晰了。
李远停下脚步,电筒光向上扫去。昏黄光斑在墙壁上游移,照出剥落的墙皮和歪斜的“福”字。什么也没有。
大概是风声,他想。老楼的窗户密封不好,总有些奇怪声响。
上到五楼,那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。
“叮铃铃铃!”
清脆,急促,近在咫尺。
李远猛地转身,电筒光剧烈摇晃。楼道空荡荡的,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见鬼...”
他快步走向501,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。推门进屋,反锁,背靠门板平复心跳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树影。李远按开备用电源的台灯,暖黄灯光驱散了部分不安。
“叮铃。”
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李远屏住呼吸,凑近猫眼。楼道感应灯已经灭了,猫眼里一片漆黑。他正要移开视线,突然——
一只眼睛堵在猫眼外。
浑浊,泛白,没有焦距。
李远吓得倒退两步,撞翻了鞋架。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是601的瞎老太太?可她怎么知道自己在猫眼后面看?她不是瞎了吗?
这一夜,李远睡得极不安稳。梦中总有一个穿戏服的女子在唱戏,水袖翻飞,每转一圈,脚踝上的铃铛就响一声。
“叮铃...叮铃铃...”
第二夜:窥视
第二天一早,李远出门上班时,特意看了一眼601。
门关着,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香囊,散发出陈旧的中药味。门边放着一袋垃圾,从半敞的袋口能看到里面有几个药盒和空的猫粮罐头。
老太太养猫?李远从没听到过猫叫。
下楼时,他遇到四楼的王阿姨。王阿姨是小区里的“消息通”,住了二十多年。
“小李啊,昨晚停电没吓着吧?”王阿姨拎着菜篮子,压低声音,“咱们这栋楼啊,晚上最好别乱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王阿姨左右看看:“六楼那个瞎老太,邪门得很。眼睛是瞎了,但好像什么都能‘看见’。去年有个小偷想摸进她家,第二天被人发现晕倒在楼道里,嘴里念叨着什么‘铃铛响,魂要丧’...”
李远想起昨晚猫眼外的那只眼睛。
“她一个人住?”
“可不嘛。老伴死得早,女儿在国外,几年不回来一次。”王阿姨叹气,“不过也怪,她眼睛瞎了,家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有人说...是那些‘东西’在帮她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王阿姨神秘兮兮地竖起手指:“养小鬼啊。她以前唱戏的,演的都是阴间戏,什么《李慧娘》《活捉三郎》...跟那些东西打交道多了,自己也沾上了。”
李远觉得荒诞,但昨晚的经历又让他无法完全否定。
上班时他心神不宁,电脑屏幕上的字都变成了晃动的铃铛。下午他请了假,去物业查602的情况。
“602?”物业老张翻着泛黄的记录本,“那户空了有...八年了。房主姓林,是个年轻姑娘,搞艺术的。后来出了事,房子就一直空着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老张合上本子,不愿多说:“意外。反正你别打听,也别靠近那门。封条是警察贴的,撕了犯法。”
回家时天已擦黑。李远在楼下看到601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,窗帘拉着,但隐约有个人影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他快步上楼。经过六楼时,发现601门口放着一个碗,碗里装着半碗白米饭,插着三根燃尽的香。饭已经干硬发黄,显然放了好几天。
民俗里,这是给鬼吃的“倒头饭”。
李远后背发凉,正要快步离开,突然听到602门内传来声音。
很轻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门板。
刮——刮——刮——
有节奏的,缓慢的。
李远僵在原地。封条完好,门锁锈蚀,里面不可能有人。
除非...
“小李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李远猛地转身,心脏几乎跳出喉咙。
601门口站着瞎老太太。她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,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浑浊的眼睛“望”着李远的方向,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。
“您...您好。”李远声音发干。
老太太的耳朵动了动,像是在捕捉他的位置:“晚上别在楼道逗留,早点回家。”
“好,好...”
“还有,”老太太的脸转向602的门,“别听,别看,别问。”
她退回屋内,关上门。门缝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腐味。
那晚,李远又听到了铃铛声。
这一次,声音从天花板传来——楼上,602的空房里。
第三夜:梦境
第三天是周六。
李远决定查清602的事。他在本地的网络论坛发帖询问,很快收到一条私信:
“你住幸福小区5号楼?602那个案子我知道一些。当年我在报社实习,跟过这个新闻。”
对方发来一个咖啡馆地址。
下午三点,李远见到了发信人——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叫周哲,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。
“林晚,602的房主,二十七岁,自由插画师。”周哲搅拌着咖啡,“八年前的七月十五,中元节,她被发现在家中死亡。死因是...过度惊吓导致的心脏骤停。”
“惊吓?”
“现场很诡异。”周哲压低声音,“她坐在画板前,面前摊着一幅没完成的画。画的是个穿戏服的女人,但脸的位置是空白的。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,笔尖戳破了画纸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最怪的是,”周哲凑近些,“她脚踝上系着一串铃铛。铜制的,很小,像是唱戏用的道具。法医说铃铛系了很久,皮肤上都有勒痕了。但她的亲友都说,她从没有戴铃铛的习惯。”
李远想起梦中那个脚踝系铃的戏服女子。
“案子怎么结的?”
“意外死亡。现场没有入侵痕迹,没有财物丢失,也没有挣扎迹象。唯一的疑点就是那些铃铛——不是她的,查不到来源。”周哲顿了顿,“而且她死前一周,行为就很反常。邻居说她每晚都放越剧唱片,同一段,反反复复。”
“什么段子?”
“《情探·阳告》。李慧娘向判官诉冤那段。”周哲苦笑,“我因为这个案子做了好几天噩梦,总觉得铃铛在响。”
离开咖啡馆时,周哲叫住李远:“如果你住在那栋楼,晚上听到什么奇怪声音...最好搬走。不是所有的‘意外’都真的是意外。”
回家路上,李远买了一串大蒜和一包盐——电影里驱邪的土办法。
晚饭后,他早早锁好门窗,把大蒜挂在门后,盐撒在窗台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好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窗外,贴在门缝,贴在每一个阴影里。
十一点,他迷迷糊糊睡着。
又做梦了。
这一次他站在602房间里。月光透过积灰的窗户照进来,地上铺满了画纸,每张都画着同一个戏服女子,有的在唱,有的在哭,有的在回头望。
房间中央的画板前,坐着一个人。
李远走近,看到那是林晚。她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哭。李远想叫她,却发不出声音。
林晚突然转过身。
她的脸上没有五官,平整得像一张白纸。而她的手正握着一支画笔,笔尖蘸着暗红色的颜料,往脸上画眼睛。
一笔,两笔...
眼睛画好了,空洞地盯着李远。
然后她开始画嘴。
嘴角向上弯,是一个诡异的微笑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脚踝上的铃铛自己响了起来。
林晚站起身,向李远走来。每走一步,铃铛就响一声。她的脸越来越近,那刚画好的嘴唇一张一合:
“轮到...你了...”
李远惊醒,浑身冷汗。
窗外天色微亮。他坐起身,发现自己的脚踝上,不知何时缠着一根红线。
红线的另一端,从门缝下延伸出去,消失在门外。
他颤抖着手解开红线。线很旧,褪色严重,打结的方式很特别,是个复杂的蝴蝶扣。
更重要的是,红线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、生锈的铜铃铛。
第四夜:探寻
李远请了病假。
他拿着铃铛和红线去了城隍庙附近,那里有很多看相算命的摊位。一个瞎眼的老算命先生摸了铃铛,脸色大变。
“这东西沾过死气,”老先生把铃铛推回来,“不止一个。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李远编了个理由:“捡的。”
“快扔了。铃铛招魂,尤其是这种旧戏班的魂铃。”老先生闭着眼睛,“唱阴戏的角儿,演多了鬼,自己也就成了半鬼。她们用这种铃铛引路,怕在阴间迷路。但铃铛响了,也会把别的东西引来...”
“比如?”
“怨灵。那些找不到路,或者不想上路的。”老先生叹气,“人死有怨,魂就不安。要是碰巧听到引路铃,就会跟着走。跟久了,就分不开了。”
李远想起林晚脚踝上的铃铛。她是被“跟”上的那个?
离开城隍庙,他去了市档案馆。以学术研究的名义,他查到了八年前关于林晚死亡的新闻报道。报道很简短,但有一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——虽然模糊,但能看清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画。
戏服女子,空白的面部。
还有文章末尾的一行小字:“死者生前曾多次拜访某越剧老艺人,学习戏曲文化,为创作取材。”
老艺人...601的瞎老太太?
下午三点,李远敲响了601的门。
等了很久,门开了条缝。檀香味扑面而来,混着更浓的腐味。
“谁?”老太太的声音很警惕。
“阿姨,我是楼下的小李。有点事想请教您。”
门又开了些。老太太“看”着他: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...602的林晚。您认识她吗?”
老太太的表情凝固了。几秒钟后,她让开身:“进来吧。”
房间出乎意料地整洁。老式家具擦得锃亮,墙上挂着许多黑白照片,都是戏装照。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双人合照:年轻的戏装女子和一个清秀男人。
“那是我先生。”老太太摸索着倒茶,“他是琴师,我唱戏。他走得早,快四十年了。”
李远注意到,所有照片里,老太太的脚踝上都系着铃铛。
“您教过林晚唱戏?”
老太太的手顿了顿:“那孩子...喜欢越剧,说我的唱腔有味道。她每周来两次,学《情探》。很有天赋,学得快。”
“她死前有什么异常吗?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她最后一次来,很兴奋。说她找到‘真正的李慧娘’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变得空洞,“我问她什么意思,她说在旧货市场淘到一套戏服,还有配套的铃铛。穿上后,感觉...有什么东西附上来了。”
“您劝她了吗?”
“劝了。我说老戏服不能乱穿,尤其是阴戏的戏服,上面沾着前人的魂。”老太太叹气,“她不听。她说那种感觉很好,像有人带着她唱,每一个身段都恰到好处。”
老太太转向李远,空洞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:“后来她再也没来过。再听到消息,就是她死了。警察来问我话,我说不知道。我能说什么?说那戏服是我年轻时穿过的?说我的李慧娘,确实‘活’在戏服里?”
李远背脊发凉:“您的意思是...”
“戏演得太真,角色就活了。”老太太抚摸着那张双人照,“我先生当年也说,我唱李慧娘时,像换了个人。后来他病重,昏迷中总说‘别唱了,她来了’...他走后,我也瞎了。医生说是因为哭太多,但我知道不是。”
她撩起裤脚。干瘦的脚踝上,有一圈深色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过。
“铃铛戴久了,就长进肉里了。摘掉的那天,血流了一地。”老太太放下裤脚,“但我还是能听到铃声。每天夜里,它在六楼响。不是602,是...”
她指了指天花板。
“楼顶?”
老太太不说话了,只是摇头。
离开时,老太太叫住李远:“那孩子(林晚)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片碎布。红的,戏服上的。警察没在意,但我认得——那是我的戏服。可那套衣服,很多年前我就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
“在我先生坟前烧的。”老太太的眼神飘向远方,“我想让李慧娘安息。但看来...她没有。”
第五夜:楼顶
当晚,铃声响了一夜。
不是清脆的“叮铃”,而是沉闷的、拖沓的“铛...铛...铛...”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,铃铛拖过地板。
李远彻夜未眠。
天亮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:去楼顶看看。
这栋老楼没有电梯,去楼顶要从六楼再上半层。楼梯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,门上挂着的锁已经锈死了。
但李远发现,锁旁边的门栓没有插上——门其实没锁,只是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楼顶堆满杂物:破旧家具、废弃花盆、晾衣竿。正中央有个简陋的砖砌小屋,像是多年前违建的水箱房,后来弃用了。
小屋没有门,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李远打开手机电筒照进去。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个破旧的木箱。箱盖上放着一面圆镜,镜面朝上,积了厚厚的灰。
他犹豫了一下,走进小屋。
手机光在墙壁上移动。墙上有很多涂鸦,但仔细看,不是涂鸦——是用某种红色颜料画的脸谱。一张又一张,都是李慧娘的旦角脸谱,但每张的表情都不同:悲、怨、怒、哀...
最后一张脸谱,画在木箱上方的墙壁。
这张脸在哭,但眼泪是黑色的。
李远伸手想擦掉那些“眼泪”,指尖触碰到墙壁的瞬间,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唱腔:
“怨气腾腾三千丈——”
他吓得后退,撞翻了木箱上的镜子。
镜子摔在地上,没有碎,但翻了个面。镜背朝上,上面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:
“林晚,2015.7.15,我终于成为你了。”
李远头皮发麻。他蹲下身,打开木箱。
里面是一套叠放整齐的戏服。大红的帔,白色的水袖,绣着精美的凤凰牡丹。戏服上放着一串铜铃铛,用红绳串着。
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。
李远翻开笔记本,是林晚的日记。
“6月20日:在旧货市场找到这套戏服。摊主说来自一个越剧名角,她演了一辈子李慧娘,死前要求把戏服烧了,但家人偷偷留了下来。戏服有魔力,穿上后,我好像能听到她的声音...”
“7月1日:王老师(601老太太)警告我不要穿这戏服。她说她的丈夫就是被‘李慧娘’带走的。我不信,艺术需要沉浸。”
“7月7日:开始做梦。梦里我在唱戏,台下空无一人,但总觉得有人在看。醒来发现脚踝上系着铃铛,可我明明睡前摘掉了...”
“7月10日:镜子里的人不是我。她在对我笑。她说她叫慧娘,想借我的身体‘活’几天。我害怕,但...又有点兴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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