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林子里的誓言
长白山脚下的黑瞎子沟,二十年前还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地方。老辈人说,这沟的名字不是白叫的,早年间,这里的黑熊比人还多。
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,刚进十一月,大雪就封了山。林场工人赵大山踩着齐膝的积雪,沿着熟悉的山路往家走,怀里揣着刚领的工资——厚厚一沓,是这一年攒下的辛苦钱。他盘算着,再干两年,就能翻新家里的老房子,给儿子小栓娶媳妇用了。
天色渐暗,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。赵大山停下脚步,侧耳细听,声音是从路边榛树丛里传来的。他拨开积雪覆盖的枝条,看见一只半大的黑熊崽子后腿被猎夹死死咬住,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雪地。
“作孽啊,谁下的夹子这么狠。”赵大山蹲下身,小熊惊恐地往后缩,却因疼痛而动弹不得。他犹豫了,老辈人都说,熊瞎子记仇,救了它,母熊找来咋办?不救,这崽子肯定活不过今晚。
最终,赵大山还是撬开了猎夹,从棉袄内衬撕下布条,给小熊包扎了伤口。做完这一切,他拍拍小熊的屁股,“走吧,找你娘去。”
小熊一瘸一拐消失在林深处,赵大山继续赶路,没走多远,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他一回头,心跳骤停——一只巨大的母黑熊正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,棕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。
赵大山腿软了,脑子里闪过老猎人说过的话:遇上熊千万别跑,你跑不过它。他僵在原地,等着母熊扑上来。可母熊只是嗅了嗅空气,慢慢走近,围着他转了两圈,然后竟转身离开了,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林子中。
“我这是捡回条命啊。”赵大山喃喃自语,两腿发软地往家走。
快出林子时,他听见有人呻吟。循声找去,一个年轻人倒在雪地里,额头滚烫,已经半昏迷。赵大山认出这不是本地人,穿着打扮像是外地来的学生。他摸摸那人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今天这是咋了,尽碰上事儿。”赵大山叹口气,还是把年轻人背了起来。那人很瘦,背在身上轻飘飘的。
到家时,天已黑透。媳妇李桂兰见他背回个人,吓了一跳。
“路上捡的,发烧了,快熬点姜汤。”赵大山把年轻人放在炕上。
李桂兰摸摸那人额头,“烧得不轻啊,怕是冻着了。”她麻利地生火熬药,又打来凉水敷额头。
半夜,年轻人醒了,看见陌生的环境有些惊慌。赵大山端来热粥,“别怕,这是黑瞎子沟,我叫赵大山,林场工人。你叫啥?从哪来?”
“我叫陈志远,从沈阳来...”年轻人声音虚弱,眼神闪烁。
赵大山看出他有难言之隐,不再多问,“先养病,别的好了再说。”
陈志远在黑瞎子沟住下了。他身体恢复后,主动帮着干活,劈柴、挑水、修栅栏,样样勤快。他还识字,能教小栓写字读书。渐渐地,赵大山一家喜欢上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。
一天晚上,赵大山从林场回来,脸色凝重。
“今天场里来了几个人,说是找逃犯。”他盯着陈志远,“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们?”
陈志远脸色煞白,良久才开口:“叔,我不是坏人。我爹是沈阳工厂的会计,厂里丢了钱,他们诬陷是我爹偷的。我爹气病住院,我去找厂长理论,推搡中他摔倒了,后来...后来听说伤重不治。我害怕就跑了...”
屋子里一片寂静,只有煤油灯噼啪作响。
李桂兰先开了口:“我看志远不是坏人。”
赵大山抽完一袋烟,重重叹了口气:“在我们这儿,没人能找到你。但你得答应我,等风头过去,该自首自首,该澄清澄清,不能躲一辈子。”
陈志远红着眼眶点头。
春天来了,积雪融化,黑瞎子沟一片新绿。陈志远已经成了家里一员,跟着赵大山上山采山货,识别草药。赵大山把多年积累的山林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他。
“这片老林子是我们的根,靠山吃山,但不能糟践山。”赵大山指着一片被砍伐的空地说,“这些年砍得太狠了,我看着心疼。”
五月初,赵大山带着陈志远进山采蕨菜。在一片白桦林里,他们与一只大黑熊不期而遇。赵大山一眼认出那就是冬天遇见的母熊。
“别动,”他低声对陈志远说,“慢慢往后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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