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鹿。黄巾大营。“大贤良师,你既已经算出天机,知晓此行大凶,为何还执意要去?”谢灵心与张角相对而坐。张角抚着手边桃木杖,脸色蜡黄。自从上次谢灵心给抽离了一半的劫...张角心没有动,只是静静看着龙城穿云脖颈间那道细若游丝的血线缓缓渗出,殷红如朱砂点在雪地上——然后才抬手,轻轻抹去自己唇角一丝未干的血迹。他动作很慢,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古玉,又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。血线未断。龙城穿云没死。可比死更难受。他眼珠还能转动,瞳孔里映着黑云衔淡漠的侧脸,映着自己被抽空了所有气机、连眨眼都需用尽残存意志的躯壳。那面镜子掉在泥地里,镜面朝上,映出半片撕裂的夜空,也映出他自己灰败扭曲的倒影——像个被钉在祭坛上的活祭品,连哀鸣的资格都被剥除了。“定”字未落第三声时,黑云衔已踏过七具无头尸身,停在万外沙面前。万外沙喉结滚动,手还按在腰间一枚青铜虎符上,指节泛白。他没拔,也没退,只死死盯着黑云衔那双眼睛——不是少年该有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杀意,没有快意,甚至没有温度,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,水下却沉着千钧铁石般的决断。“你……”万外沙声音发紧,“你不是域境生灵?”黑云衔没答。他左手拎着那串刚夺来的将兵符,十七枚铜牌彼此轻撞,发出清越冷音;右手缓缓抬起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一缕青气凝而不散,似活物般微微吞吐。万外沙忽然明白了。不是仙人剑。是更早、更古、更不容置疑的东西——敕令。“敕:诸天鬼神,听我号令。尔等意生之躯,非血肉之实,亦非魂魄之精,乃域境所凝之幻象,借符而显,凭咒而动。今我以黄庭四景池为引,以水官解厄为纲,敕尔等——归位!”话音未落,他指尖青气暴涨,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碧光,倏然刺入万外沙掌心虎符!“啊——!”万外沙惨嚎一声,整条右臂瞬间皮肉干瘪,筋络暴凸如虬龙缠绕,指甲疯长三寸,漆黑如墨。他踉跄后退,虎符脱手,半空中竟自行崩裂,一道灰影从中嘶啸而出,还没扑到黑云衔面门,就被那道青气缠住,猛地一绞——“噗!”灰影炸成漫天齑粉,簌簌落地,竟化作数十粒细小的青铜碎屑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微光。黑云衔看也不看,只将手中青气一收,转身走向谢灵弥头。谢灵弥头一直没动。他坐在倒伏的营帐残骸上,膝上横着一柄短刃,刃身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图纹路。他望着黑云衔走近,忽然笑了:“原来如此……你不是来抢将兵符的。”“不。”黑云衔停步,距离他三步之遥,“我是来收利息的。”谢灵弥头笑容一顿。黑云衔目光扫过他膝上短刃:“这把‘星陨’,当年黄巾军破广宗时,斩过八百名汉军校尉的脖子。刀身吸饱了煞气,至今未净。你拿它当佩刀,是想借煞养命?还是……想压住你体内那缕不该存在的苍龙反噬?”谢灵弥头脸色骤然灰败。他没说话,但袖口滑落的手背上,赫然浮现出几道暗金色鳞纹,正一明一灭,如同垂死烛火。黑云衔俯身,伸手。谢灵弥头本能想挡,可手臂刚抬到一半,便僵在半空——他看见黑云衔掌心浮起一泓清水,水中沉浮着七颗微缩星辰,正缓缓旋转,牵引着他血脉深处那股躁动不安的龙气,如潮汐应月,渐渐平复。“你……”谢灵弥头喉头滚动,“你怎么会认得苍龙反噬?”“因为黄巾身上也有。”黑云衔直起身,清水消散,“而且更重。他现在能坐在这里说话,是因为章福飞用自身命格替他扛了七成劫气。否则,你早该看见他七窍流血、骨肉离散的模样。”谢灵弥头猛地抬头,看向远处那座被血雾笼罩的民宅——黄巾盘坐其中,周身劫气如黑莲盛放,而章福飞就站在他身后,一手按其天灵,一手掐诀,指缝间不断渗出暗金色血珠,滴落于地,竟凝成小小金莲,旋即枯萎。原来如此。不是黄巾强撑,是有人在替他续命。谢灵弥头忽然觉得荒谬。他们这群世家子弟,耗尽资源闯入莽荒级域境,为的是猎杀传说生灵、夺取远古遗宝、搏一场通天造化……可真正站在风暴中心的,竟是个将死之人,和一个甘愿以命换命的少年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挣扎闪烁的金鳞,忽然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黑云衔没回答。他走向最后一人——甄芳雁雨。她没逃。也没战。只是静静站在一具无头尸旁,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琵琶弦,指腹已被割得鲜血淋漓。她看着黑云衔走近,忽然开口:“辩才天……她刚才那一舞,是《霓裳羽衣曲》第七段‘云破月来花弄影’。可你没看见,她最后旋身时,右足脚踝内侧,有一枚朱砂痣。”黑云衔脚步微顿。甄芳雁雨抬眸,眼中泪光未落,却亮得惊人:“那是我师尊留下的印记。她教我弹琵琶时,总说‘弦上无心,方有真音’。可她今日出手,心乱了。”黑云衔沉默良久,忽然伸出手。甄芳雁雨没躲。他手指拂过她染血的额角,一缕青气渡入,瞬息间抚平她眉间郁结的戾气。她肩头一松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整个人晃了晃,几乎跪倒。“你师尊……”黑云衔声音低了几分,“可是姓王?”甄芳雁雨浑身一震,泪水终于滚落:“你……你认识她?”黑云衔收回手,转身走向营帐废墟深处。背影在血雾与残火间显得单薄,却又坚不可摧。“她是我师姐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,死在南离山。尸骨被炼成‘九嶷琴’,琴弦,就是她脊骨。”营中死寂。连风都停了。甄芳雁雨怔在原地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师尊教她调弦,总爱哼一支不成调的小曲,曲名忘了,只记得末句是:“……莫道人间无再少,鬓边新雪亦堪簪。”原来不是小曲。是遗言。黑云衔没再回头。他径直穿过倒塌的营门,踏入那片被血雾笼罩的民宅院落。院中无灯。唯有一轮残月悬于枯槐之上,洒下惨白清辉,照见院中三人。黄巾端坐蒲团,双目微阖,面容枯槁如朽木,可脊梁笔直,似一杆未曾折断的旗。章福飞立于其后,面色蜡黄,汗如雨下,可眼神清明如洗,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而辨才天,则斜倚在门框上,怀抱琵琶,十指搭在弦上,未拨未弹。她裙裾染血,发丝凌乱,可气质依旧清绝,仿佛刚从一幅古画中走出的仕女,只是画纸边缘,已被烈火燎焦。黑云衔停步,向黄巾深深一揖。黄巾缓缓睁眼。那双眼里没有神光,却有山岳倾颓仍不改其色的沉静。“贫道已知你来意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你不为仙人剑,不为将兵符,亦不为域境权柄。你为的是……替我续那一线生机。”黑云衔直起身:“是。”“为何?”黄巾问。黑云衔望向章福飞:“因为他不肯死。”章福飞闻言,轻轻一笑,抬手抹去额角血珠:“师兄,他救我,不是为让我活。是为让黄天之道,不至断绝于今夜。”黄巾闭目,良久,忽而长叹: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……可若立天之人先死,这‘当立’二字,岂非成了笑话?”黑云衔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。绢上无字,只有一幅墨绘——枯枝横斜,枝头缀着三枚青果,果下压着半截断剑,剑尖滴落一滴血,正坠入泥土。黄巾凝视良久,忽然伸手,颤巍巍接过素绢。指尖触到墨迹,竟微微发烫。“这是……”“师尊留下的《黄天图》残卷。”黑云衔道,“真正的黄天之道,不在符箓,不在咒诀,不在万人跪拜。而在人心饥寒时,有人分一口粮;在天下大旱时,有人掘一眼井;在苍龙反噬、万民涂炭时……有人肯以身为薪,燃尽最后一寸命格。”黄巾的手剧烈颤抖起来。他猛地攥紧素绢,指节咯咯作响,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下一刻就要咳出血来。可他硬是压住了,只将素绢紧紧贴在胸口,闭目仰首,任两行浑浊老泪顺颊而下,滴落在素绢青果之上。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原来……原来如此。”就在此时,院外忽有异响。不是人声,不是兵戈。是风声。可这风不对劲——太冷,太锐,带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,刮过枯槐,竟使枝干发出濒死般的呻吟。院中血雾被这风吹得翻涌不定,隐约可见雾中浮现出无数模糊人影,或跪或立,皆面朝院中,无声叩首。黑云衔霍然转身。章福飞已抢先一步踏出院门。他站在门槛上,背对众人,身形单薄如纸,可那道背影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塌陷的夜空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——刹那间,整座巨鹿城的灯火,同时熄灭。不是风吹灭。是被一只无形巨手,生生掐灭。紧接着,城中各处,无数盏油灯、篝火、乃至修士腰间悬挂的灵灯……尽数熄灭。唯有院中这一轮残月,光芒陡然炽盛,如银汞倾泻,将章福飞的身影拉得极长,长长投射在地面,竟与那些血雾中的人影悄然重叠。“独孤贼来了。”章福飞声音平静,“不止一个。”黑云衔瞳孔微缩。他感应到了。七道气息,自城东、城西、城北、城南、城中高塔、地下古井、以及……巨鹿城地脉最深处,同时升起。每一道,都如渊渟岳峙,远超宗师。其中一道,更带着令人心悸的腐朽之意——那是早已死去千年,却被某种禁忌之力强行唤醒的古老存在。“他们等这一刻,等了很久。”章福飞回头,对黑云衔笑了笑,“现在,该你做选择了。”黑云衔没犹豫。他走向黄巾,伸手扶住他枯瘦的手臂:“走。”黄巾没动,只摇头:“我不能走。苍龙反噬,根在我身。我若走,劫气会瞬间席卷全城,百万生灵,顷刻化为白骨。”黑云衔目光如电:“那就斩龙。”“斩龙?”黄巾苦笑,“苍龙乃大汉国运所化,斩之则国运崩毁,天下大乱,饿殍千里……”“那便乱。”黑云衔打断他,声音冷冽如铁,“乱世之中,尚有活路;死局之下,寸草不生。你修黄天之道,难道连这点狠劲都没有?”黄巾怔住。他看着黑云衔年轻却毫无波澜的眼,忽然想起素绢上那滴坠落的血。血入泥土,终将滋养新芽。良久,他缓缓点头。黑云衔立刻扶起他,转向章福飞:“带路。”章福飞没说话,只是抬手,指向院中那棵枯槐。黑云衔会意,一手扶黄巾,一手按向槐树粗粝树干。就在掌心触及树皮的刹那——“轰!”整棵枯槐爆发出刺目金光!树皮寸寸剥落,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木质,上面赫然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正随金光流转,隐隐构成一副巨大的阵图轮廓!“黄天九曜阵!”甄芳雁雨失声惊呼,“传闻此阵可纳九州龙气,镇压一切反噬……可早该失传了!”黑云衔却已扶着黄巾,一步踏入阵图中央。金光暴涨,瞬间吞没三人身影。就在光幕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,黑云衔回头,目光扫过院外——章福飞仍立于门槛,背影孤绝。甄芳雁雨踉跄奔来,手中琵琶弦已断,只剩半截残木。而远处血雾翻涌处,七道恐怖气息正撕裂虚空,踏步而来。黑云衔嘴唇微动,无声吐出两字:“等我。”光幕轰然闭合。院中,唯余章福飞一人。他缓缓抬起双手,掌心向上,任月光倾泻其上。那双手已开始透明,指骨若隐若现,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。可他笑得格外轻松。“师兄……”他轻声呢喃,声音随风飘散,“这次,换我为你……燃尽。”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骤然化作一团炽烈金焰,冲天而起!金焰升空,竟在半空凝成一座巨大虚影——披甲执钺,威严如神,正是黄巾模样!虚影抬手,一斧劈向脚下大地!“轰隆——!!!”整座巨鹿城,地动山摇。城墙崩裂,地脉翻涌,七道逼近的气息齐齐一滞,发出惊怒咆哮。而那金焰所化的黄巾虚影,却在崩塌中愈发凝实,最终,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法相,手持巨斧,傲立于倾颓之城中央,面向七方,朗声长啸——“黄天在上,九曜为证!”“今日,吾以命为祭,开黄天之门!”“尔等宵小,敢来——”“便踏吾尸骨而过!!!”声震九霄。余音未绝,金焰轰然爆开,化作亿万点金星,如暴雨倾泻,尽数融入脚下崩裂的地脉之中。刹那间——巨鹿城废墟之下,九道沉寂千年的古老脉络,同时亮起!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、紫、金、银、玄——九色光柱,冲天而起,交织成网,将整座城池温柔包裹。血雾被涤荡一空。残月恢复清辉。风,停了。院中枯槐,枝头竟悄然萌出一点新绿。而在那九色光网之外,七道惊怒交加的气息,被硬生生阻隔于百丈之外,再也无法寸进。黑云衔扶着黄巾,站在光网中央,仰头望月。黄巾气息微弱,却不再枯槁。他胸前那幅素绢,青果之下,断剑尖端,正缓缓渗出一滴鲜红血液,滴落于地,竟生出一朵小小的、倔强的黄花。黑云衔弯腰,将那朵黄花摘下,别在黄巾枯白鬓角。“小贤良师,”他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九色光网,“黄天,真的立了。”黄巾闭目,一滴泪,混着血,落入黄花蕊心。光网之外,七道气息仍在咆哮,可那咆哮声,已透出几分茫然与惊惧。因为它们忽然发现——这世上,竟真有人,以命为薪,点燃了黄天。而这黄天之火,不焚万物,只烧劫气。只照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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