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案之上,宣纸微颤。“.............李三爷凑到桌前,那双原本浑浊老辣的眸子,此刻瞪得滚圆。他死死盯着那幅墨迹未干的画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声,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。画中无雪,无尸,亦无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凄厉杀机。只有一头虎。一头纯以水墨勾勒,却仿佛拥有了呼吸与体温的下山虎。它没有张牙舞爪,没有龇牙咧嘴,身躯线条流畅而沉稳,四爪稳健地踏在山岩之上。它正在回头,那双原本在《白虎衔尸图》中视苍生为血食的残忍兽瞳,此刻被陆诚点化之后,竟透出一种......从容。那是一种“巡视领地,万物皆臣”的王者之气。“言重了。”“狮子是死的,这老虎,我给它画活了。”“懂了吗?”风吹动他鬓角的发丝,显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洒脱。陆锋挠了挠头,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儿来形容。这位铁拳馆的大师兄,曾经也是心高气傲的主儿,此刻却再也忍不住,推金山倒玉柱,重重地跪在了诚面前。“不求杀伐无双,那容易入魔,但求根基稳固,那是正道。”“能不能练出来,那是他自己的造化,也是你们铁拳馆的运数。”旁边的李三爷,此刻早已是老泪纵横,连胡子上都挂着泪珠。“若是心歪了,拳头再硬,那也就是个祸害,是个迟早被人宰了的疯狗。”“画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陆诚指了指桌上的画,声音如洪钟大吕,直击赵山河的心防。这是传道之恩!恍惚间,他听不到师父的呼吸声,也听不到窗外的喧嚣。“老虎为什么是百兽之王?不仅仅是因为它能杀生。”赵山河以此大礼参拜,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声音哽咽,泣不成声。“活了......真的活了……………”赤子之心,反而最能直指本源。“可您这幅图......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把这话死死记在了骨头里。它迈着沉稳的步子,一步,一步,从纸上走下来,踩着他的心跳节奏,走进了他的胸膛。陆锋似懂非懂地看着陆诚,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小手。这小子的悟性,比他想的还要高。“而是因为它能‘镇’。”还能将那种绝世凶物的意境,硬生生改得如此中正平和,化戾气为祥和?陆诚看着陆锋,眼神变得格外认真,那是一种传承的期许。“爷。”以笔代拳,将自身的“中正平和”之意,强行揉碎了,灌注进这黑白水墨之中,比打一场生死还要耗费心血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头黑白相间的老虎。他的视线仿佛被磁石吸住,死死黏在那幅画上。“这是正道,是能让普通武者也有机会窥探宗师门径的无上宝典啊。“就像是......就像是看见了爷您一样。虽然威风,虽然谁都不敢惹,但只要不犯错,它就不会咬人。”陆锋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那个早就空了的点心盒子,小脑袋瓜子还耷拉着,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幕。在武林中,这一笔一划,就是一条通天大道。“拔出来护着爷,护着庆云班,那才是我的道!”“我刚才在旁边偷偷瞅了一眼。”“我把那《白虎衔尸图》里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煞之气,给磨掉了。”他想起了在人市上抢食的日子,想起了妹妹饿得发青的脸,又想起了陆诚把他带回大宅,给他吃肉,给他穿新衣裳,教他做人的点点滴滴。陆诚笑了笑,手中的折扇合拢,轻轻敲了敲陆锋的脑壳。“锋子,你要记住。”“我替铁拳馆,替这满门的弟子,甚至替这北平武林后学末进,谢过陆宗师传道大恩。”那种感觉,就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十天十夜的旅人,突然喝到了一口甘冽的泉水。“啪”李三爷擦了一把老脸,转过身,对着陆诚深深一揖,这一揖到底,腰弯成了九十度,久久不肯起身。“这‘意合’一关,便如窗户纸,一捅就破!”“好小子,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。”陆诚闻言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他能透过表象看到“仁”的本质,说明这孩子骨子里,并不是嗜杀成性。陆诚脚步微顿,回过头,有些诧异地看了这狼崽子一眼。“我反倒觉得......它挺亲切的。”一声低沉的虎啸,不在耳边,而在他的心头炸响。原本堵在他心口窝,让他日夜焦躁,甚至想拿头撞墙的那块大石头,在那一声悠长,厚重的虎啸声中,轰然碎裂,化作齑粉!“起来吧。”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大宗师,立于高山之巅,云卷云舒间,心中装的不是杀戮,而是悲悯。从铁拳馆出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,透着股子机灵劲儿,还有一丝困惑。李三爷声音颤抖,那是激动到了极点。陆诚缓缓搁下狼毫笔,长吁了一口气。赵山河喃喃自语,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。陆诚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方帕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墨渍,目光如炬,直刺早已呆若木鸡的赵山河。“那是‘仁虎’。”他感觉那头老虎动了。若是没有这幅图,他赵山河这辈子也就是个好勇斗狠的打手,但这幅图,给了他成为一代宗师的可能。说罢,陆诚不再停留,转身向外走去。那一双膝盖砸在地板上,发出响,但他恍若未觉。“你的拳,太急,太燥。”陆诚手掌虚抬,又在赵山河的肩头轻轻一拍。“噗通。”“你看它的眼睛。”“镇住心里的恶念,镇住世间的邪祟。”威而不露,猛而不凶,神而不散。“这礼......太重了,这是再造之恩啊,晚辈......晚辈给您磕头。“爷,我懂了。”陆诚摆了摆手,神色淡然,重新拿起那把湘妃竹的折扇,“唰”地一声打开,轻轻摇了摇。他看着陆诚,心里那个关于“抱丹大宗师传人”的猜测,此刻已经不再是猜测,而是铁板钉钉的事实!“这是【白虎巡山图】。”赵山河整个人都痴了。“这是还你师父的人情,也是不想看你这块好料子废了。”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用上了【钓蟾劲】的震字诀,帮他将体内因激动而翻涌的气血,瞬间平复下去。“这幅图,适合你。”“那老虎......明明看着那么大,那么凶,爪子跟钢刀似的。可我竟然一点都不怕?”“以前那幅白虎图,那是凶兵,只能看,不能练,看了容易疯,那是给绝世天才留的死路。”这等手段,就是化劲宗师也做不到。“咱们北平武林,多一颗种子,将来面对外敌时,就多一分底气。”“您那画......真神了。”“亲切就对了。”天边的火烧云像是染了血的绸缎,铺满了半个北平城。这一青一少,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。“若是你能参透这其中的意思,把你那股子要烧穿了天灵盖的燥劲儿,化进这‘巡山”的从容里,做到心有猛虎,细嗅蔷薇......”“咱们练武的,手里都有刀,身上都有刺。”“但咱们手里的刀,是用来保护人的,不是用来欺负人的。”“你观想那铁狮子,觉得它是死物,是因为你心里的火太旺,狮子镇不住你。你想杀,想冲,想破,所以你也被困在了这股子‘燥气’里。”“您这是在造福啊。”随手泼墨,便能画出蕴含“武道真意”的根本图?“陆宗师……………”陆诚转过身,指着这熙熙攘攘的街道,指着那些卖力气,讨生活的苦哈哈,指着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。“刀藏在鞘里,那是德。”“只有心里正了,这拳,才能打得直。”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,这并非体虚,而是耗神。陆诚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它明明可以吃人,却引而不发;它明明爪牙锋利,却步履从容。”“BUT......”陆诚拒绝了李三爷大摆筵席的盛情挽留,带着陆锋,不紧不慢地溜达着往回走。这特么要是背后没个陆地神仙指点,或者是得到了哪位真仙的醍醐灌顶,他李铁手把这对招子抠出来当泡踩!陆诚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“DFL......"陆锋突然快走两步,追上了陆诚。通透!痛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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