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主笑容一滞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快的震动,像冰湖乍裂,转瞬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。
“可道理,不是刀。”李玄慢慢解下腰间木鞘,双手捧起,朝天一递,“您当年用刀护国,今天,该换我用刀,护一护这国里的人了。”
他话音落时,木鞘“咔”地一声自行崩裂,露出内里一截青灰色剑身——无锋,无光,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无,仿佛就是一块寻常山石磨就的钝器。
可就在剑身暴露于天地间的刹那——
嗡!
整片晟都上空,所有元气、所有光线、所有声音,尽数一颤!
那不是被压制,而是……被唤醒。
风停了。
云凝了。
连那艘横亘天宇的金阙神船,其万丈辉光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按住,黯淡三分。
辛十七娘眸光骤亮,红线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,肩头那只小狐狸更是浑身毛发倒竖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呜咽,尾巴紧紧缠住主人脖颈。
而晟国国主,这位执掌七千年的至人王者,第一次,真正变了脸色。
他死死盯着那柄青灰钝剑,盯着剑身上那一道蜿蜒如蚯蚓、却隐隐透出苍茫古意的刻痕,盯着李玄掌心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,盯着少年眼中那片比万古寒潭更沉静、比初生朝阳更纯粹的光。
七千年来,他阅尽典籍,遍览秘闻,知晓大墟所有隐秘,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柄剑。
它不该存在。
它不该出世。
它不该……握在一个十七岁少年手中。
“你……”国主喉结滚动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你到底是谁?”
李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,将那柄青灰钝剑,平平举起,剑尖斜指苍穹,正对那艘金阙神船船首。
然后,他轻轻一划。
没有剑气,没有光华,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。
只有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痕,自剑尖所向,无声蔓延。
裂痕所过之处,空间并未破碎,而是……褪色。
如同最上等的丹青画卷被水洇开,墨色晕染,线条模糊,继而彻底消散,露出其后一片混沌虚无——那虚无之中,竟有无数细小星辰明灭闪烁,又似有古老钟磬之声隐隐传来,庄严、浩瀚、不可名状。
那不是神通。
不是法则。
不是任何已知的修行境界所能描摹。
那是……“道”的胎动。
辛十七娘终于动容,她一步踏出,足下虚空如镜面般荡开涟漪,身后金阙神船轰然震颤,万千符文自船体浮起,交织成一座巍峨法相,高达千丈,顶天立地,法相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睁开一线,幽光如渊,冷冷俯视下方。
红线则轻轻一叹,素手翻转,掌心托起一颗猩红如血的珠子,珠内血光翻涌,隐约可见亿万生灵魂魄在其中沉浮哀嚎,正是万劫道至宝——“劫血元珠”。
而晟国国主,这位刚刚展露元丹至人真容的王者,竟缓缓单膝跪地,不是向神船,不是向法相,而是朝着李玄的方向,朝着那柄青灰钝剑,朝着那道正在无声蔓延的褪色裂痕。
他额头触地,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金铁坠地:
“太岁……在上。”
满城死寂。
连风都不敢再吹。
盛海楼顶,李玄垂眸,看着自己掌中那柄青灰钝剑,看着剑身上那道蚯蚓般的刻痕——那不是别人刻的。
是他自己,用指甲,一点一点,耗时整整三年,刻下的。
刻的,是一个字。
一个早已失传于世间,连天机楼古籍都只以“?”代称的字。
此刻,那字正随着他指尖微微颤抖,缓缓渗出一缕极淡、极温润的青光。
光如初生之芽,柔弱,却不可摧折。
光落之处,方才被“褪色”侵蚀的虚空,竟有细小嫩芽,破虚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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