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十七娘面沉如水,指尖已捏碎一枚护命玉符,碎屑簌簌落下:“主上,此人疯了!他分明濒死,竟还敢威胁……”
“不。”洪元终于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辛十七娘脸上,“他很清醒。清醒到知道,唯有以命相搏,才能逼我真正下场。”
他缓步走回船舱,袍袖拂过之处,空气凝出细小霜花:“他不是在威胁我……是在求我。”
舱内光线骤暗,唯余洪元指尖一点幽光浮动,映照着他眸中深不见底的寒潭:“死极道想借我这把刀,劈开万物母教的铁幕;而我想借他们这场血战,撬开天门背后的真相。彼此需要,彼此利用——这才是合作的根基。”
他屈指轻弹,那点幽光飘向辛十七娘眉心,没入不见。女子浑身一震,识海中轰然展开一幅浩瀚星图——图中八座神山巍然矗立,山巅天门若隐若现,而八山之间,八根通天神柱贯通天地,柱体表面密布古老铭文,其中一根赫然标注着“波母山·阳门”,另一根则漆黑如墨,刻着“西极山·间阖门”,其下注解只有二字:【死门】。
“这是……死极道秘传的‘八柱星图’?”辛十七娘呼吸一窒。
“是骨舟以精血为引,烙印在我神魂中的真本。”洪元声音低沉,“他赌我值得托付。而我要验证的,是他是否配得上这份托付。”
他踱至舱窗边,窗外赤壤血雾翻涌,远处断峰上,骨舟依旧静坐,断剑幽光已黯淡近半,周身锈斑却蔓延至脖颈,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
“去葬碑谷。”洪元下令,“带上所有果实。告诉骨舟——我允了。”
话音落,七宝楼船调转方向,船首撞开厚重血雾,直向南方而去。船尾拖曳的光痕尚未消散,赤壤大地深处,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轰然炸开——断峰轰然坍塌,烟尘冲天而起,待尘埃落定,原地只剩一截斜插于焦土的断剑,剑身裂痕中,三枚灰白骨符正缓缓熔化,滴落漆黑液珠,渗入地底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之声。
三日后,葬碑谷。
此处本是古战场遗迹,万年之前一场大战,陨落修士尸骸堆成山岳,后被死极道以秘法炼化,化作数千座无字石碑,碑林如林,阴风呜咽。谷底中央,一座由人骨垒砌的祭坛静静矗立,坛心凹陷处,盛着半池暗红液体,液体表面浮沉着无数微小漩涡,每个漩涡中心,都有一张痛苦扭曲的婴儿面孔一闪而逝。
骨舟坐在祭坛边缘,黑袍破损多处,裸露的手臂上布满青黑色血管,如藤蔓缠绕。他面前悬浮着三件东西:一枚染血的青铜铃铛、一卷泛黄兽皮、还有一颗核桃大小、脉动如心跳的暗金色肉瘤。
“这是‘蚀骨印’的三重锁钥。”骨舟嗓音沙哑,仿佛砂纸磨过朽木,“铃铛唤阴兵,兽皮绘母教圣坛方位,肉瘤……是霓凰当年剥离的‘母胎碎片’,内藏她半道道胎本源。”
他抬起左手,掌心赫然嵌着一枚与阴缚虚影同款的灰白骨符,此刻正剧烈震颤:“我以死民秘法,将此符炼成本命印记。若你背约,符碎即我亡,亡前自爆,足以毁掉此谷九成碑林——那是死极道最后的根基。”
洪元静静听着,忽然一笑:“你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。”
骨舟沉默片刻,喉结滚动:“死民……从不信誓言,只信血契。”
“好。”洪元伸手,指尖燃起一簇青金色火焰,火焰中浮现出一枚微型七宝楼船虚影,“我以劫运道种为凭,立此‘劫契’。若我毁约,道种自焚,万劫不复。”
火焰飘向骨舟,后者毫不迟疑,张口吞下。火焰入喉瞬间,他全身青筋暴起,皮肤下似有无数金线游走,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跳,却硬生生未哼一声。片刻后,他胸膛处浮现出一枚微小的七宝楼船烙印,金光流转,与他体内死气形成诡异平衡。
“契成。”洪元点头,“现在,告诉我母教圣坛真正的入口——不在波母山,而在西极山间阖门?”
骨舟喘息稍定,眼中闪过一丝讶色,随即指向祭坛暗红液池:“入口在此。但需‘双血为引’——霓凰之血,与……死民之血。”
他摊开右手,掌心赫然躺着两滴血:一滴殷红如朱砂,一滴漆黑如墨汁。
“霓凰之血,取自她当年斩我时溅落的袖角;死民之血……”他顿了顿,将黑血滴入液池,“是我骨髓所炼,此血一入,液池即成‘归墟之眼’,可直抵西极山地脉深处,间阖门前。”
暗红液池沸腾起来,漩涡骤然扩大,中央裂开一道幽邃缝隙,缝隙内传来阵阵寒风,风中裹挟着铁锈与腐烂甜香的气息。
“进去之后,你会看到‘八柱星图’的真相。”骨舟声音愈发低沉,“八神柱支撑此界,但柱基之下……并非无尽海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刀,直刺洪元双眸:“柱基之下,是八座‘囚笼’。而西极山下这座,关着的……是第一个道胎。”
洪元眸光骤然一凝。
骨舟嘴角扯出一个凄厉的弧度:“死极道的‘极’字,从来不是终点。而是……开端。”
他猛地将断剑插入祭坛,剑身嗡鸣,所有石碑同时亮起幽光,碑文浮现——竟是同一句话,反复镌刻:
【太岁临门,诸神当陨。】
风声骤停。
整个葬碑谷陷入死寂。
洪元立于幽暗缝隙之前,身后辛十七娘等人屏息如石,前方,是通往西极山间阖门的归墟之路,亦是揭开此界最深禁忌的……第一道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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