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承砚此刻正闭目躺在这张椅上,只着一身质地极好的藏青色杭绸直身,腰间松松系着丝绦,脚上趿着一双千层底的黑缎面便鞋,显得颇为闲适。
椅旁侍立着两名丫鬟,皆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穿着一模一样的浅水绿窄袖交领襦裙,外罩同色比甲,梳着双丫髻,髻上只簪着小小的银茉莉,衬得眉眼越发清秀干净。
一个正站在椅侧,伸出十指按压着两侧太阳穴与额角;另一个则半跪在脚踏上,握着小巧的玉锤,不轻不重地捶打着小腿。
旁边的黄花梨木小几上,摆着一碟刚刚洗净、犹带水珠的青梅,果皮碧绿中透着一抹未熟的黄,酸气便是由此而来。
另有一盏雨过天青色的越窑瓷杯,杯中茶汤清亮,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热气袅袅,茶香与果香交织。
许舟脚步轻缓,柳承砚却似有所觉,并未睁眼,只慢条斯理地开口道:“来了?”
许舟也不客气,随手拉过旁边一张木椅坐下,与柳承砚斜对着。
他瞥了一眼那两个容貌姣好的丫鬟,嘴角微扬,调侃道:“柳大人今日好生惬意,这般‘红袖添香、玉人捶腿’的奢靡做派,若是让尊夫人知晓,不怕后院起火?”
他话音刚落,那两个丫鬟的动作便是一滞,飞快抬眼怯生生地觑了许舟一下,目光里满是惶然,随即又像受惊的幼鹿般慌忙垂首,手上的活计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。
柳承砚听了这话,这才慢悠悠睁开眼,笑骂道:“你这混小子,每次来都没句好话!”
他浑不在意:“她?我又何曾怕过?这偌大的府邸,难道还轮不到我做主不成?”
嘴上虽是这般硬气,他却还是抬了抬手,随意挥了挥:“罢了罢了,你们先退下吧,这里不用伺候了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
两个丫鬟如蒙大赦,连忙停下动作,敛衽行礼。
其中那个先前捶腿的丫鬟,很是机灵地走到一旁的多宝格边,取了一只越窑茶杯,从红泥小炉上提下一直温着的银壶,为许舟也斟了一杯清茶,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,这才与同伴一起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,并带上了房门。
室内只剩下两人。
柳承砚调整了一下躺姿,让自己坐得更直些,神色坦荡,理直气壮道:“小子,我寒窗苦读数十载,从一个三餐不继的穷酸秀才,熬到如今入阁拜相,位列中枢。上朝,要应对天子问询,揣摩圣意,如履薄冰;下朝,要处置六部公文,平衡各方势力,劳心费神。常是三更灯火五更鸡,日日案牍劳形,殚精竭虑。你说,我图的是什么?”
他拿起那杯微温的龙井,呷了一口,续道:“难不成图的是终年穿粗布衣裳,就着几根咸菜啃糙米窝头?若真是那般,这阁老做得还有什么滋味?况且老夫如今既已官居一品,位极人臣,也不过是在这方寸书房之内,得享片刻清闲,用些时令果蔬,喝口好茶,让人松快松快筋骨罢了。这若也算奢靡,那天底下的官儿,趁早都别做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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