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舟闻言,终于松了手,抱臂靠在粗糙的柿子树干上,斜睨着正在手忙脚乱整理衣袍的李长风,似笑非笑:“我看道长这‘解签禳灾’的本事是愈发精进了,生意自然也红火。解签看相,口若悬河,哄得方才那位‘王姑娘’一愣一愣的。那锭雪花银,成色极足,我目测怕是不止二十两吧?够寻常人家嚼用一两年了。道长这‘方外之人’的生财之道,可比许多辛辛苦苦的京官还要滋润。”
李长风好不容易把道袍捋顺,闻言也不恼,随意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,他撩起道袍下摆,寻了处还算干净的青石台阶坐下。
他抬头看向许舟,脸上那点故作的气急败坏早已消失,摆了摆手道:“银钱?呵,许舟你这话可就俗了,黄白之物,于我辈方外之人而言,与这院中砖石何异?不过是流通之物罢了。蔽体之衣,能保暖遮羞即可;果腹之食,能维持生机便足。要那么多银钱作甚?累赘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扁平银酒壶,拔开塞子抿了一口,才继续道:“不瞒你说,近来在这庙里所得香火钱、解签资,除了留些最基本的开销,其余我都——私下托人捐给袍泽社了。”
“袍泽社?”
许舟眉梢微动,感到有些出乎意料,没想到李长风竟会与他们有所牵扯。
“正是。”
李长风看出他的疑惑,晃了晃手中的酒壶,解释道:“袍泽社当家的那位祁公,虽是江湖人物,却颇有古之豪侠遗风。这些年,北边、西边都不太平,边军时有粮饷不继、寒衣短缺之苦。袍泽社里不涉帮派争斗,专一联络南北商贾、江湖同道,筹集粮饷、药材、皮袄,想法子送往九边各处卫所。虽杯水车薪,总是一份心力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贫道身无长物,唯这点勘验风水、卜问吉凶的微末伎俩,赚来的银钱,若能换成几石粟米、几捆刀伤药送到边关将士手中,也算没白沾这红尘因果。祁公行事隐秘稳妥,渠道干净,钱粮去向皆有粗略账目可循,比扔进某些官家所谓的‘捐输’里,让人安心得多。”
说罢,他将酒壶塞好收回怀中,双手向后撑在石阶上,仰头看着柿子树梢那一片湛蓝的天空,又拍了拍身边石阶:“站那么远作甚?坐下说话。”
待许舟走近,他便直截了当问道:“说吧,许大公子今日特意寻来,总不会真是为了讨教贫道的生意经,或是查捐输账目吧?遇到什么棘手的难处了,需要贫道这‘江湖骗子’替你占上一卦,指点迷津?莫忘了,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,故意拖长了声音,“你可还欠着贫道人情呢。这人情债,可是赖不掉的。”
许舟并未坐下,只是踱了两步,目光落在墙角一丛半枯的野草上,似乎漫不经心地问:“难处暂且不提。道长近来,可还在经营你那‘写戏文’的雅好?”
提到这个,李长风精神一振,得意道:“那是自然!吃饭的手艺或许生疏,这等抒怀寄意的风雅事,怎能轻弃?”
他眼睛发亮,“京城不愧是首善之地,龙气汇聚,人心百态,妖魔鬼怪,才子佳人,阴谋阳谋……遍地都是活生生的素材!贫道这些日子混迹于各大茶楼戏园,耳闻目睹,灵感犹如泉涌,笔录不止啊!比在山里对着云海枯坐有意思多了!”
“贫道近日还构思一个新本子,说的是一个看似忠厚的粮商,如何与户部蠹虫勾结,挖空太仓的故事……”
他越说越起劲,手舞足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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