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阁老说着,扶着太师椅的扶手,慢慢站起身来。
旁边的许克下意识想上前搀扶,却被他挥手拒绝。
老人站直了有些佝偻的身体,目光温和地看向许舟:
“老夫听闻,你与柳家那位小姐,在高平同历生死,在香山共渡险关。这般在危难中结下的情谊,见证过彼此最真实的情状,自然比那些仅凭门第名声撮合的姻缘,要牢固得多,也珍贵得多。人生短短数十寒暑,能自己选择一个真心喜爱、也值得喜爱的人共度,乃是莫大的福气与幸运。许舟,你如今,有资格,也应该去争取这份更难得的‘幸运’了。”
见许舟沉默不语,许阁老也不以为忤,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愠怒之色。
他不再多言,自顾自地朝着紧闭的朱门走去。
侍立在旁的许克立刻上前拔开门闩,将堂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,门外昏黄的天光与初起的晚风一同涌入,吹得堂内长明灯的火焰一阵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晃动不安。
许天正见状,连忙上前两步,恭声问道:“父亲,您这是要去哪里?此刻天色已晚,不如先用过晚饭,再从长计议……”
许阁老在门槛前停下脚步,半侧过身子,嘴角噙着一点笃定的笑意:
“刻不容缓。既然心中已有定见,规矩已明,便当雷厉风行。老夫这就亲自去柳阁老府上一趟。柳家小姐之事,由老夫当面去说,想来……柳阁老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,总不至于连门都不让进,话都不肯听一句。”
堂内众人闻言,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许天正面露忧色,欲言又止。许天赐眉头紧锁,眼中神色复杂难明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穿堂而过的晚风,吹得人衣衫微动,心头更冷。
在这满堂压抑的沉静之下,一直默然不语的许舟,竟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许阁老、许天正、许天赐这些人,对朝堂党争、家族倾轧早已习以为常,手段用尽。
许天相自然也清楚大房、二房在荆州乃至京城都做了些什么。
但即便是他,在此之前,或许仍低估了这些人的手腕与智慧。
他们没有选择最直接、最功利的方式,强行塞给他一个家世显赫、嫁妆丰厚、能带来立竿见影政治利益的联姻对象。
那样做,意图太过赤裸,反弹也必然激烈。
相反,他们摆出一副全然为他考量的姿态,甚至抬出“两情相悦”、“心仪之人”这样的理由,将选择权看似交还给他,实则通过肯定他与柳家小姐的“患难真情”,成全他的“心意”。
真是相当高明。
钱财只能驱人一时,权势亦如冰上楼阁,说塌便塌,唯有拿捏住人心,让人心甘情愿、感恩戴德地自己走进笼中,那笼子才最是牢固,锁链才最是无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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