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儒朔坐直了身体,娓娓道来:
“这‘一条鞭法’,首要便是清丈天下田亩,按实有田产征收赋税。你可知道,天下世家大族,包括我苏家,累代积蓄,兼并了多少田地?其中又有多少,是利用功名特权、贿赂胥吏等手段,隐匿未报,逃避税赋的‘隐田’?此策一出,便等于将各家暗藏的巨大财富直接暴露在朝廷税吏的算盘下,凭空要多缴纳天文数字的田赋。这是挖断了世家赖以生存、膨胀的财源根本。”
“其次,它将原先按人丁摊派的徭役,折合成银两,合并入田赋之中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以往凭借特权身份可以免役,甚至反过头来承包徭役、盘剥小民的世家,如今必须按照自家田产的多寡,实实在在地承担相应的役银。这不仅是金钱损失,更是彻底剥夺了他们一项重要的特权。”
“其三,赋役名目简化,征收权力收归朝廷,由官府统一征解。这便断了地方豪族与贪官污吏勾结,在繁杂的征收环节中上下其手、巧立名目、盘剥百姓以自肥的渠道。既断了他们的灰色收入,也极大地削弱了他们通过控制赋役征收而对地方事务的把持力。”
苏儒朔说到这里,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这些话语也耗费了他不少力气,他最后喟然长叹,忧虑道:“所以,许舟,你如今可明白了?柳承砚此行,要查的不仅是许家的仓案,更是举起了革除百年积弊、重塑天下利益格局的利剑。想要他死的人……绝不止许家。朝中那些利益受损的勋贵,地方上那些田连阡陌的豪强,甚至……某些虽支持新政却不愿见柳承砚一人独揽大功、声望过高的同僚,恐怕都乐见其成,或会暗中推波助澜。”
“若是柳承砚真的死了,新政很可能便会就此夭折,至少会陷入漫长的停滞与反复。因为再派下一个钦差,未必有他的胆魄、能力,以及陛下此刻的决心。”
“承砚此行,手握尚方宝剑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……危如累卵,步步杀机。”
许舟沉默许久,石桌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,与他心头的寒意交织在一起。
他并非天真之人,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凶险,但他突然想起柳承砚身边并非毫无依仗,便试探着问道:“即便有秦王殿下随行在侧,也无济于事吗?秦王身边的那位护卫统领仉勇,我观其气象,似有真灵之能,修为深不可测,等闲高手难以近身。”
苏儒朔闻言,却只是轻嗤一声:“在家族生死存亡、百年基业可能倾覆的绝境面前,莫说一个秦王的安危,便是陛下震怒,也算不得什么了。仉勇?不错,他确有真灵之能,但也只是‘有真灵之能’,而非真正踏入‘真灵境’的绝顶人物。而像许家这等绵延数百年的门阀,族中耗费无数资源、隐藏一两张底牌,关键时刻请出一位闭关多年的真灵境,或者以天大代价聘请一位此等境界的亡命之徒,并非完全不可能。到了那般境地,一位准真灵境,拿什么去抵挡真正的天地之威?”
这话如同冰水浇头。
许舟心中一沉,再问:“那……苏家呢?会出手相助柳大人吗?”
苏家与柳家关系匪浅。
苏儒朔端起茶壶,缓缓为许舟续上热水,白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半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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