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承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语调缓慢,含糊问道:“我瞧你……好像自从景城出来,就没停下过脚步。不是在险境里挣扎,就是在奔波寻人,要么……就是像现在这样,被我拉进这些糟心事里。”
他打了个酒嗝,眼神迷茫,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停下来?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置办点田产,安安稳稳地……过几天舒心日子?像寻常人那样。”
许舟扶着柳承砚的手臂稳了稳,目光投向长街上熙攘的人流,远处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,檐下挂着鸟笼悠闲哼曲的老者。
他沉默了片刻,直到看见车马行的伙计引着一辆青幔马车小跑过来,才轻声开口,仿佛自语:
“剑花寒,夜坐归心壮,又是他乡。”
词句清冷,带着羁旅的沧桑与锐气。
他这柄剑,似乎生来便难藏于匣中,注定要沾染风霜,劈开前路迷障。
停下来?何处是能让他安心停驻的“故乡”?
柳承砚闻言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没懂,醉眼似乎清明了一瞬,他拍了拍许舟扶着自己的手背,没再追问,只是含糊道:“好……好句子。”待马车停稳,车夫放下脚凳,许舟小心搀扶他上车。
柳承砚半个身子探入车厢,又忽然回过头,用力眨了眨眼,努力聚焦视线看着许舟,语气认真了些,:“就这几日……老夫要筹备赴任,一摊子事……等启程赴荆的时候,你来……来正阳门外送送老夫……可好?”
许舟点点头,郑重应下:“一定。柳大人一路珍重。”
柳承砚这才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,缩回车厢,口中犹自嘟囔着“痛快”、“好小子”之类的话。
车夫扬鞭,驽马迈步,青幔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辚辚的声响,沿着宣武门大街的方向,摇摇晃晃地逐渐远去,最终融入了京城午后纷乱的车马人流之中,再也分辨不出。
许舟站在原地,目送马车消失,这才缓缓抬起头,望向天空。
不知不觉,竟已从正午喝到了现在。此刻日头略略西偏,却依旧明亮。
天是那种京城常见的、带着些灰白底子的淡蓝色,几缕薄云拉得极长,像被人随意抹开的棉絮。
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,照在街面的尘土、瓦上的霜色、以及行人油腻的额头上,有些晃眼。空气中浮动着尘土、食物、牲口粪便以及无数人生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气息,喧嚣而真实。
柳承砚……这几日确实该忙了,而且会是难以想象的忙碌。
他要从中枢卸下部分职责,与接任的兵部左侍郎进行繁琐的公务交接,将内阁中相关的一应文牍、机要事宜托付给同阁的其他大学士。
他还要整合一支精干可靠的随行团队,从都察院、户部抽调协查官员,挑选熟悉钱粮刑名的亲信幕僚与得力护卫,明确各自分工与联络方式。
他需与密谍司再度确认荆州当地官场、仓场、乃至可能的黑市脉络情报,确保落地后有的放矢。
他要从户部、内库领取那二十万两帑银的调拨凭证与勘合,清点代表皇权的尚方宝剑、钦差关防、以及查案所需的各种空白驾贴、火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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