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承砚若行此险路,他于情于理,都无法置身事外。
可他亦有自己的执念,有必须北上去寻的人,有自己尚未理清的谜团。
朝堂权斗的漩涡,他本能地想要远离。
心中犹豫翻腾,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。
柳承砚似乎看穿了他此刻的挣扎,没有再以情分相逼,而是主动向前倾了倾身子,语气变得恳切:“我知你心意,也从未想过要将你束缚在这京城的是非泥潭之中。你一心要北上寻找苏姑娘她们,此志可贵,我断不会让你停下脚步,更不会将你强拉回这令人窒息的权斗漩涡里来。那是你的道,你的执念,旁人无权置喙。”
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只是,你此番北上,无论走陆路官道还是水路,最终都难免要与运河沿线打交道。而眼下我这边,推行新政,正有一个天大的难题,卡在这运河咽喉之上。急需一个身份超然、行动自由、且我绝对信得过的人,在北上途中,顺便为我探听些消息。此事,或许非你莫属。”
见许舟神情专注,并无抵触之意,柳承砚精神微振,解释道:“你可知,这贯通南北的大运河,于我大玄而言,意味着什么?”
他不等许舟回答,便自问自答,“它是帝国的龙脊,是天下财赋人粮流转的命脉!每年从江南鱼米之乡北运的四百万石漕粮、数百万两税银、乃至供应九边与京畿的布匹、食盐、各类物资,十之八九,皆赖此河北上,输往京城,供应九边。可以说,运河通则天下安,运河塞则京师震,边陲危。”
他的神色严峻:“然而,这命脉,如今却被一个庞然大物死死扼住了咽喉——那便是盘踞运河数十载的漕帮!此帮早已不是最初为协调漕运、互助互济而生的行会组织。数十年来,他们与沿途州县官员、胥吏、乃至军中败类深度勾结,垄断运价,私截税粮,巧立名目收取‘过闸’、‘驳运’、‘压舱’等苛捐杂费,甚至公然在要害处私设水卡,拦截民船,形同水匪。他们麾下不仅有无数的漕丁、水手,更暗中豢养着号称‘水鬼’的死士,专司处理‘不听话’的商贾或试图清查的官员。各地漕运衙门,往往形同虚设,政令不出署衙,实权尽落漕帮各级‘香主’、‘舵主’之手。这已非寻常帮派,而是一个尾大不掉、侵蚀国本的毒瘤!”
柳承砚的指沾茶水,在桌上划着运河的走向,语气沉痛:“我力推新政,整顿税制,荆州试点若是初见成效。可接下来,最大的一关便是将新收税银,安全、足额、及时地经江汉运河转入京杭大运河,运抵户部太仓库。若漕帮在此环节作梗,或恶意拖延,或暗中损耗,甚至制造事端诬陷截留,则新政岁入便成画饼,朝廷财政即刻捉襟见肘。届时,九边将士的粮饷何以为继?各地突发灾荒的赈济从何而出?新政若因漕运梗阻而败,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威信?边军若因缺饷而生变,又将是何等局面?此实乃心腹大患,不得不除,且必须尽快!”
他看向许舟,目光灼灼:“然而,我身为阁臣,明面上的一举一动皆在无数人眼中。若我公然派人详查漕帮,无异于打草惊蛇。漕帮眼线遍布运河沿岸乃至京城,消息灵通无比。一旦察觉朝廷有意对其动手,他们只需暂时收敛,将关键罪证、人员隐匿,甚至断掉部分漕运制造压力,朝廷投鼠忌器,反而更难将其根除。我需要一双‘眼睛’,一双不在朝廷之内,却又能看到关键处的‘眼睛’,提前摸清他们的脉络、虚实、以及命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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