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承砚闻言,放下酒杯,仰头发出一声爽朗的笑,眼角却隐隐泛红:“我柳承砚,别的不说,酒量可是练出来的,千杯不醉算不上虚言。况且啊……”
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,目光飘向窗外,声音沉了几分,自嘲道:“这等压了十几年的陈年往事,寻常淡酒哪里够味?非得这烈酒入喉,烧得五脏六腑都热起来,才能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别扭、僵持,一股脑儿地倒出来。不然啊,闷在心里,反倒更堵得慌。”
“许舟啊,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的生灵?数年,十数年,数十年过去了。当我一步步从翰林院走到地方,再从地方回到中枢,见识了更多的权势倾轧、人情冷暖,亲手处理过无数比个人情爱更残酷的抉择之后……我心中的怨怼,不知从何时起,早已消散得七七八八,甚至……竟生出几分感激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飘忽:“我有时甚至会想,若不是当年阁老以那般强势决绝的手段,将我牢牢绑在张家这条大船上,以我寒门出身、毫无根基的背景,和那时锋芒过露、不知韬晦的性子,能否在后来那些惊心动魄的朝争党斗中存活下来?能否有机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?是他给了我一个相对高的起点,一个虽不情愿却足够坚实的庇护,以及……逼着我更快地褪去书生意气,学会在夹缝中生存、观察、积蓄力量。没有那段经历,或许,便没有今日能坐在在这里与你饮酒谈天的柳承砚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,又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,微微眯起了眼:
“如今,看他病骨支离,药石罔效。我这心里……只盼着老天爷,或是哪路神佛,能再多给他些时日,哪怕只是短短数月。等等我,再等等我……等我用这‘新政’之犁,多少为这大好河山耕出一片新土,整饬出几分新气象。让我能多少……对得起他当年那份器重与安排。也让这棵大树倾倒时,掀起的尘埃与风暴,不至于彻底吞噬掉树下那些本不该被牵连的种子与新苗。”
许舟沉默了片刻,心中五味杂陈,这其中的恩怨纠葛、算计,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是非对错,确实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宽慰。
柳承砚却自己先笑了笑,方才眉眼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切与追忆如潮水般退去,瞬间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神色,仿佛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倾诉只是酒后失态。
他举箸点了点桌上已有些凉了的菜肴,岔开了话题:“看吧,我就说喝酒容易勾动心绪,勾起些陈年旧话。今日你我本是双喜临门,该当尽欢,提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作甚?扫兴,扫兴!来,动筷,动筷!这酱羊肉凉了膻气重,糟鱼冷了风味也要减半。”
他又抬头,对一直侍立在许舟身后抱着圣旨听得入神的汀兰温和笑道:“汀兰姑娘,你也别站着了,一同坐下用些饭菜。这里没有外人,老夫虽古板,却也看得出你与许舟情分不同寻常,这里没有那么多主仆虚礼。坐下,一同用些饭菜,跑了这大半天,也该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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