纱幔微动,玄帝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殿内众臣,越过匍匐的韬光,遥遥投向阶前空旷处、孝悌碑旁那道垂手而立的身影。
许舟正静静立在太子侧后方半步之处,低眉顺目,姿态恭谨到了极点。
有人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,心头一跳。
有站在前排的官员忍不住,偷偷抬眼想窥视御座上的神情,然而数重浅金色纱幔,将一切遮挡得严严实实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、盘坐的轮廓,丝毫辨不清喜怒。
终于,御座上的指尖在沉香木扶手上轻轻一叩。
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高,却带着金口玉言的最终裁断之力,指尖仿佛在御座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:“香山春狩,羽林卫百户许舟,扈从太子车驾,却擅离职守,未能于刺客发难之际,护卫太子于身侧。此乃失职大过,罪无可逭。”
他略一停顿,满殿呼吸为之屏住。
“着即革去许舟羽林卫百户之职,收回其出入腰牌,逐出朝班序列。日后,非朕特旨宣召,不得再踏入午门半步。”
“革职……逐出……”
一语既出,仁寿宫内,呼吸声都为之骤然一轻。许多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。
太子宽大衣袖下的双手,倏然紧握成拳,他几乎要踏前一步,却终究强自忍住,只是将身形绷得笔直,缓缓侧身,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,头颅低垂,将翻涌的所有话语死死压在了喉间,未敢吐出一字。
许舟俯身叩首,前额轻触冰凉的金砖丹墀,声音沉入殿内的寂静中:“臣,领罪。”
阶下肃立的部堂高官们,此刻心中念头飞转,忍不住交换着眼神。
他们中嗅觉灵敏者,早在皇帝让柳承砚入阁、又将秦王打发去荆州的旨意下达时,便隐约感到陛下对许舟的处置不会真下杀手。
毕竟太子还站在那儿,苏阁老方才的态度也摆得明白
但最终仅仅是“革职、逐出、无宣召不得入午门”,这般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,连象征性的杖责、罚俸或流放边远都省了,仍叫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与其说是惩罚,不如说更像一种剥离。将他从羽林卫、从朝班、甚至从当前局势里,轻轻摘了出去。
没等他们细品出其中滋味,纱幔之后,玄帝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江氏女知意盗物叛家、牵连要案,潜逃无踪,实属目无纲纪,罪不容恕!”
玄帝的声音悠悠穿透纱幔,在仁寿宫中回荡,“即日起,江知意一案,由寻常‘州府海捕’升格为‘钦命督办’要案!”
“着刑部即刻核发钦案督办勘合火牌六道,加盖朕之玉玺,分送九边重镇各军卫指挥使司、各省巡抚总督衙门、顺天府五城兵马司、密谍司、漕运总督衙门及沿海备倭水师衙门!”
“勘合所至,凡关津要隘、水陆渡口、朝廷驿站、官私客栈,须昼夜严加盘查,其所犯画影图形,务要张贴至府县市镇乃至乡野村落,晓谕军民。敢有隐匿包庇、知情不报者,一经查实,以同谋论处,罪至斩立决,家产籍没充公。”
“赏格亦明示天下,擒获江知意,解送京师者,赏白银两万两,并授羽林军世袭百户职!首告其藏匿之所,因而拿获者,赏银五千两,并赐免徭役赋税五年,或由地方官酌情授予‘义民’匾额、赏赐绢帛!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似穿透纱幔,扫过堂下每一张脸:“至于承办此案之官吏,朕再限一月之期!各州府须每日向刑部递报侦缉进展,若有敷衍塞责、虚应故事者,严惩不贷!一月之内,所属境内毫无线索、未能建功之知府、捕盗同知,即刻革去顶戴花翎,锁拿押解进京,交三法司议罪!其下捕役、巡检缉拿不力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,永不叙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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