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泽目光落在前方,慢悠悠道:“但司家那位大宗师,向来偏疼他,甚至动过念头要把他当接班人栽培。鬼晓得临别时,有没有塞给他一两件要命的‘宝贝’。江知意偷的物事固然烫手,这司龙奎怀里揣的,也未必不是马蜂窝。五千两、一万两的赏金晃眼,可你得先想想——能从江家重重守卫下把人劫走、至今还叫三法司和各家密探摸不着头脑的主儿,是那么容易拿捏的?小心有命挣赏金,没命花。”
沉阴脸上的兴奋劲顿时消褪大半。
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,有些懊恼地‘啧’了一声,嘀咕道:“你这一说,倒是……光看见贼吃肉,没想着贼挨打,不对,是没想着抓贼的也可能挨打。有宝贝拿不到,干看着,真真叫人百爪挠心,难受得紧。”
“所以,趁早断了这念想吧。”
枯泽语气平淡,讥诮道:“更何况,即便真有这‘美差’,也轮不到咱们密谍司,更轮不到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投向京城深处无穷尽的街巷,语气悠然:“那日司家司龙奎,在延庆以凌空绘出北冥鲲鹏,撼天动地,世人皆惊。那一笔,当真是手段通玄,气韵磅礴,方圆数里可见。那可闹出这般动静,司家便再不能作壁上观了。自家出了叛逆,还与江家的‘失宝案’搅在一起,于情于理,于名声于实利,司家都必须倾尽全力,清理门户,追回失物,给朝廷、也给其他世家一个交代。”
他摇了摇头:“江家丢了动摇根基的东西,司家要挽回颜面、剔除隐患。两家千年积累,能动用的人力物力、明里暗里的宗师高手,恐怕此刻已倾巢而出,撒向四方。江知意……呵,就算她真能肋生双翅,逃到天涯海角,恐怕也难逃这天罗地网。”
沉阴低声喃喃,恍然大悟:“怪不得……那日你接到江知意可能逃往延庆方向的线报后,只让我等在外围‘做做样子’,虚张声势,却不许我等真的深入追查,更不许与可能出现的司家或江家人照面。我还以为你是怕打草惊蛇,原来是早料到这一步。”
枯泽神色似笑非笑:“世家的事,错综复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咱们密谍司的差事,是替陛下监察天下,揪出危害社稷的隐患。像这等世家内部倾轧、狗咬狗一嘴毛的烂事,挑着捡着,做做表面文章应付过去便是,不必过分掺和,更不必浪费宝贵的人力去替他们火中取栗。说到底,这些盘踞朝野数百年的庞然大物,哪一个不是啃噬国本、令政令不畅的硕鼠蛀虫。若非时势所迫,陛下需要他们维持朝局表面的平衡,朝廷离不开他们维持地方、供应钱粮,而密谍司暂时也无力同时撼动这许多……哼。”
他未说尽的话,比说出来的更显森然。
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侧后方的许舟,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,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。
这等涉及顶尖世家内部倾轧、陛下平衡之术、乃至密谍司行事底线的机要密谈,枯泽为何毫不避讳,任由自己这个“外人”听得清清楚楚?是试探?是拉拢?是全然不在乎他是否听见?
他心念电转,一时难以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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