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氏听着他的叙述,眸子微微一动,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她确实通过索命门的渠道,零零碎碎听说过一些消息。
高城脱困、羽林军任职、霁岚山庄辩经……桩桩件件,都透着惊险与不得已。
此刻亲耳听他这般说出,心头竟莫名一涩。
她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:“抱歉,是我问得唐突了。只是与阉党……与司礼监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从无何有山里走出来的人,心性早已异于常人,从无真正良善之辈。他们视万物为棋,众生为子。尤其是那个枯泽,心思深沉如海,手段莫测,你在他手下,须得万分小心。”
许舟认真地听着,思索片刻,却摇了摇头:“多谢东家提醒,枯泽此人……确如东家所言,深不可测。与他周旋,我自会谨记‘如履薄冰’四字。不过东家所言从无良善,晚辈或许不能完全认同。密谍司中,亦有其行事规则与底线,其中之人,或许也有身不由己、或心怀他念者。有些事,并非简单的善恶黑白所能划分,更多时候,只是立场不同。”
陆氏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反驳,且语气如此平和笃定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她深深看了许舟一眼,想从他脸上找出些意气或盲从,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坦然。
她嘴唇微动,最终却没再说什么,只是重新垂下了眼帘。
许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,便笑着主动转移了话头:“不说这些了。方才听三爷提起,东家有位公子?不知如今在何处高就?可是也在索命门中历练?”
陆氏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,她垂眸看着杯中水面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不在。我将他寄养在湖州府南浔镇的乡下,守着几亩祖传的薄田,请了位老秀才教他识字念书。”
南浔镇是江南水乡,以丝业闻名,距此数千里,安宁富庶。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飘渺:“离家多年,四处漂泊,连他的样貌……我都快要记不真切了。”
许舟闻言,心中升起一丝好奇,也有些感慨:“江南水乡,耕读传家,那是好地方,安稳。东家为何离家这么久?”
陆氏抬起眼帘,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早年结下的仇家,势力不小,手段狠辣。我若留在他们身边,便是最大的靶子与拖累。索命门是什么地方?刀尖舔血,多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,今日不知明日事。我自己选了这条路,是死是活,无怨无悔。但我不愿他沾半分血腥,也不愿他像我一样,一辈子活在阴影里。”
许舟心中触动,点头叹道: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东家用心良苦,令郎虽一时不得团聚,但能有此安稳境遇,将来必能体会东家的苦心。东家定是一位极好的母亲。”
说者或许无心,但听者有意。
一旁的荀三爷,闻言悄悄掀起眼皮,飞快地觑了一眼陆氏的神色。
只见她睫毛微颤,似有水光一闪而逝,却迅速被她压下,只余一片冷寂。
陆氏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看向许舟:“若是你的母亲,无法长久陪在你身边,你会怪她吗?”
许舟手中筷子一顿。
片刻的沉寂后,他放下筷子,神情认真。
“不会。我母亲在我心中,是个很好、很好的人。她若真的选择离开,我想,那一定是因为有比陪伴我长大更重要、更迫不得已的事,需要她去面对。或许是为了保护我,或许是为了别的……但她绝不会轻易舍弃。所以,我不会怪她。”
屋内一时无声。
荀三爷默默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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