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正月廿七,延庆知县会同宣府南路分守参将,于城头悬灯启钥,二月初一卯正一刻正式放商旅出关。
为何?
只因居庸关以北,山阴处积雪深厚,往往到了三月仍未化尽;唯独延庆西坡因向阳,每年二月中,积雪线便已退至半山腰。
于是,每年自二月初一至四月底,延庆县城外便会开设规模浩大的“春市”。所有欲往高平、独石、马营等地的盐丁、皮货商、骡马队,乃至那些身份不明的逃人、流户,全都聚集于此,组成队伍,等待出发。
一旦过了四月,山雪融水暴涨,白河峡谷泥石流频发,道路立时断绝,再想北上,便只能等待来年。
……
视线转回香山以南。
永定河自此出山,在群山间冲刷出一道宽阔干涸的河床。
河床两岸,私挖的小煤窑星罗棋布,白日熄烟,夜里才敢冒几缕黑火。
都是些无籍的炭工私掘的小煤井,谓之“黑炭坑”
窑工们长年累月踩踏出的隐秘小径蜿蜒三十里,最终通向门头沟的三家店水陆码头。
从三家店弃舟登岸,沿着西山大路向南再行二十里,穿过峰口庵,翻过一道不算高的山梁,便进入了延庆县的南境康庄驿。
由康庄驿再向北十五里,延庆县城那饱经风霜的城墙便已遥遥在望。
此刻,延庆州城外的官道上,晨雾尚未完全散去,骡铃叮当,一队队驮着货物的骡马已然首尾相连,准备启程。
小张家口堡瓮城内,盐包垒如丘,茶砖码似墙,生牛皮堆成小山。赤膊的脚夫们喊着号子,扛起沉重的货物,汗气蒸腾,吆喝声、骡马嘶鸣声此起彼伏,混杂着尘土与牲口的气味。
“让一让!宣府军需急件!”
“高平盐引,今日兑价三两五钱!”
“谁见我家走失的青骡?左耳缺角!”
堡门东侧,一座废弃烽火台下,几个头戴毡帽、裹羊皮袄的商人围火烤手,低声议论:
“听说高平那边又不消停了,北狄的游骑前些日子又摸过来了,今年这盐引,价比去年还硬生生高出一成!”
“涨也得走。不然这一趟骡马嚼裹全赔进去。只是路上不太平,就是路上不太平,听说前日有队货在暴雨顶那边被劫了,人货两空……”
“莫不是沙狼帮又出山了?”
“去,死多少年的玩意了……”
……
时间就在市声与尘土里悄悄挪移。
辰时鼓点刚罢,瓮城垛口还沾着霜花,到巳时,太阳爬上居庸关脊,晨雾被蒸成淡白的烟,在车队顶上浮动。
未牌时分,日头悬正,吆喝声开始沙哑,骡马脖颈下的铜铃也钝了;
申初一刻,斜阳便把烽火台的断壁拉得老长,瓮城人声渐稀,只剩几队尾货在装车。
就在这片斜影里,一道身影无声地滑入烽火台的暗面。
背负古琴,琴身焦褐,七弦暗金;头戴宽檐斗笠,垂白纱遮面,只露一双眸子,清冷如霜,遥望北方山路。
她静默地立于阴影之中,斗笠白纱之下,无人能看清她的神情。
她略一思索,不再停留,抬脚便向着北方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走去。
“主上,我等下一步,便是径直前往高平么?”
背后粗布包裹中,号钟的琴弦无人自鸣,声如低语。
“还需先寻一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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