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更别提那茅房……”
大刀撇了撇嘴,一脸嫌恶,“臭得能把人活活熏晕过去,连块能遮严实的板子都常常没有!洗澡也只能凑合舀点凉水胡乱擦擦,冬天冻得上下牙直打架,夏天洗了也一身黏糊,压根解不了乏。夜里躺在硬得硌人的板床上,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,以前在咱们那儿,闲了能听听戏、凑桌麻将,再不济跟弟兄们喝酒吹牛扯扯闲篇,这儿倒好,除了呜呜的风声就是吱哇的虫叫,闷得能淡出个鸟来!”
说罢,他将手中的小银壶朝许舟递了过来:“来,尝尝这个。这是我自己偷偷折腾出来的。以前在码头混的时候,跟个老毛子学过两手土法蒸馏。我把这儿的破酒弄来,再烧一遍,去了头尾,只留中间最烈的那点,总算有点以前那意思了,比这儿的玩意儿强百倍。”
许舟接过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一股炽热如刀锋般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的灼烧感确实远非此界米酒能比。
他将酒壶递回去,轻声道:“少喝点,这儿不太平,醉了容易误事。”
大刀笑了笑,没接话,也没再劝酒。
他接过酒壶,转身在亭子的废墟里,用脚随意扒拉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他举起银壶,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,随即被那高度酒的冲劲激得“嘶——”了一声,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浊气。
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,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,喃喃道:“这地方的日子,慢得像是在熬一锅永远熬不稠的浆糊。以前东奔西跑,催账、应付各路牛鬼蛇神,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,一天眨巴眨巴眼就过去了;如今倒好,只能蹲在这儿,干瞅着太阳从东边慢吞吞爬起来,再磨磨蹭蹭地坠到西边山沟里去,每一刻都慢得能让你数清天上飘过去多少朵云。”
许舟沉默着,也走到他旁边,找了一块石基坐下,等待着他说出那斟酌已久的话。
大刀握着酒壶,沉默了许久,许久。
亭内只有风声,以及他的呼吸。
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,猛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,灼热的液体仿佛给了他勇气。
他放下银壶,目光灼灼地盯向许舟:“东家,我听说朔州那边新近流传起一个话本子,是从苏家流出来的,叫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……是你搞出来的吧?”
许舟迎着他的目光,平静地嗯了一声。
大刀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些,他紧接着又问:“那……《三国演义》,也是你写的?”
许舟再次嗯了一声,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。
大刀深吸一口气:“还有……洋灰,也是你搞出来的?最近京城里好些新建的宅邸、铺面,打地基垒墙都用了那玩意儿,结实得很!”
许舟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纠正:“是,不过现在,它叫‘水泥’。”
“水泥……水泥……”大刀低声重复了两遍,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,混杂着惊叹、释然,以及感慨。
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息,目光有些飘远:“有文化的先生……就是不一样啊。我爹活着的时候,总念叨着,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送我进学塾认几个字,将来做个不用卖苦力的体面人。可那时候我浑啊,觉得在码头上混,闯荡江湖,靠的是拳头硬、讲义气,读书?顶个屁用!后来……我爹没了,我也没了牵挂,就带着棍子,懵懵懂懂地去了更大的地方闯荡。直到……直到如今,才知道,没文化,肚子里没墨水,连想跟人好好说道说道心里话,都他奶奶的费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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