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,目光重新落回焦尸上,忽然没来由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孟知南一愣,以为他在谢救助华生的事,可殊不知,他其实是在为孟知南飞奔过来警告艾琳?艾德勒而道谢。
他们太像了。
像得注定无法在一起,又永远无法真正分开。
孟知南下意识想客气两句“这是应该的”,可刚一抬头,就看到福尔摩斯已经移开了视线,他俯身看着解剖台上的焦尸,语气恢复了惯常那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。
“来吧,给我当助手!”他一边戴手套一边说道:“希望你的水准,能有你那位吴先生的一半。”
孟知南深吸一口气,也戴上手套,和往常在护士学校上解剖课一样,站到了大侦探的对面。
解剖台上一片惨状,与其说那是一具尸体,不如说是一堆勉强维持人形的焦黑残骸。
焦尸呈现出典型的拳斗姿势????这是被焚致死者的特有体态,四肢在高温炙烤下,肌肉蛋白质凝固收缩,而出现全身性的屈曲。
尸体蜷缩成小小一团,皮肤组织几乎炭化殆尽,露出皮肉下面焦黄皲裂的骨骼,面部特征完全消失,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,下颌骨张得大大的,宛若在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“别被表象吓住。”福尔摩斯声音平静:“烈火会抹去许多痕迹,但骨头会说话??前提是我们能听得懂。”
在短暂的准备后,这场非官方的法医解剖,紧锣密鼓的展开了。
“先从外部观察开始。”福尔摩斯边说,边拿起一把不锈钢镊子,轻轻拨开尸体胸廓前粘连的衣物残片,尸况惨不忍睹,烧焦的布料和皮肉紧紧粘在一起,非常不好处理。
孟知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乖巧的凑近观察。
尸体表面焦黑,但在肩颈,手臂外侧等突出部位,碳化程度肉眼可见的更深,某些地方甚至可以隐约见到骨皮质暴露????这与均匀焚烧留下的痕迹完全不同。
福尔摩斯用镊子尖指向颅骨顶部,游走一圈后,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。
“顶骨和额骨骨板外表面,具有放射状裂纹。”他自言自语般喃喃道:“这是生前遭受极高热,颅内体液汽化膨胀所导致的现象,但颞骨与枕骨下部相对完整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火源有方向性。”孟知南抬起头,不假思索的接口。
福尔摩斯手上动作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带有惊喜的欣赏。
他拿起一把小巧的骨锯和锤子:“我们需要检查骨髓。”示意孟知南固定住一段烧得最轻的左侧桡骨,利落的在骨骼中段锯开一道浅口,然后用骨凿轻轻撬开。
断面缓缓露出,孟知南清楚看见,在骨松质的空隙里,填满了半凝固的暗红色膏状物。
福尔摩斯用探针挑出一点,展示给孟知南看:“看,深红色,富含脂肪,这是活体骨骼在极高热下,骨髓腔内的脂肪受热熔化渗出,与部分破坏的血红蛋白混合的结果。”
“如果是死后焚尸,骨髓通常只会呈现出干燥或焦黑的状态,不会形成这种脂血膏。’
孟知南点点头,努力记住这些细节。
他们继续向下,锁骨、胸骨、肋骨??每一块骨都被烧得焦黑变形,甚至部分骨片因高温而炸裂,边缘被烧成了玻璃样的熔融态,构成盆腔的髋骨和骶骨几乎被烧穿。
福尔摩斯看得极其仔细,他拿起一根肋骨,用手术刀轻轻刮去表面碳化层,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隙。
孟知南娥眉微蹙,用力吞了口唾沫,压住了胸膛里翻涌的恶心。
“高温导致骨内水分快速蒸发,压力骤增形成的小孔。”他一边翻看一边说:“碳化程度很严重,这说明燃烧温度很高,过程连贯,没有中断。
他放下焦骨,神色略略凝滞,放缓语速,带上了一种近乎讲授的调子。
“孟小姐,你听过【绿狮】吗?”
孟知南茫然摇头。
福尔摩斯蓦然一笑,他双手撑在解剖台上,将一段生涩的故事娓娓道来:
“在古老的中世纪炼金术手稿里,【绿狮】是个具有特指性的核心意象。”
他缓缓讲述,声音在空旷的验尸间里回荡:
“在符号学中最常见的,是【绿狮吞噬太阳】,代表了初始、未精炼、具有腐蚀性的阴性破坏者,隐喻无意识力量对自我的消融,是灵性转化的必要牺牲。”
“绿色......往往指向硫酸,发烟硝酸,或者炼金术士称之为绿机油的东西,甚至是王水,它具有极强的腐蚀性,能溶解几乎所有金属,却唯独留下黄金。”
“炼金术典籍《翠玉录》记载,伟大的转化??炼金术师将此称之为伟大工作??必须要先从黑化开始,也就是彻底的分解,腐败,死亡。”
“【绿狮】就是执行这第一步的工具,它用它强烈的腐蚀性,吞掉旧形态的太阳??那个不洁净,不纯粹的自我,只留下最本质的存在,就像酸液无法腐蚀的黄金。”
“物质层面,它可能是一种强酸,或某种剧烈的氧化剂。”
“至于精神层面……………”福尔摩斯盯着尸体,用诗歌般的言语吟诵道:“它象征一场从外而内的净化,或者说......毁灭??毁灭即创造的前奏。”
孟知南听得似懂非懂,但“强烈的腐蚀性”“从外而内”这几个词,却像钩子一样牢牢抓住了她的思绪。
看着那具焦黑的躯体,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。
“福尔摩斯先生,”她忽然开口:“不对啊。”
“哦?”福尔摩斯动作一顿,他微微挑眉:“我们的小侦探发现什么了?”
孟知南没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另一把更细的镊子和剪刀。
“请帮我固定头部。”她小声说。
主刀和助手的身份悄然转换,福尔摩斯依言扶住焦尸的下颌骨,孟知南小心翼翼的下刀,一点点剪开颈部烧焦的软组织,暴露出发黑的喉部软骨结构。
接着,她用细镊子轻柔探入喉口,找到气管的方向,顺肌理慢慢向下分离。
因为尸况惨烈,这个过程需要非常小心,孟知南耐心控制着手上的动作,过了好久,她终于将一段约两英寸长的干瘪气管残段,完整分离出来。
“看。”她拿起手术刀,将那段气管纵向剖开:“里面......几乎是干净的。”
福尔摩斯端过煤气灯,果然,气管虽然因高温炙烤而僵硬变形,呈现出焦黑色,但在管腔内部,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,存在大量烟灰炭末沉积。
“人在活着的时候,会吸入火焰和烟雾,这样一来,在呼吸道,尤其是气管和支气管,会存在大量烟尘颗粒,粘附在湿润的黏膜上,就算烧焦了,里面也该是脏的。”
孟知南的语速快了起来,小姑娘眼睛发亮:“可是这里没有!干干净净!”
福尔摩斯直起身,鼓励她继续往下说:“所以,这代表了什么呢?”
孟知南深吸一口气,脑海中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:“这意味着,火源来自外部,并非是她的身体内部自燃,所以火焰和烟雾没来得及被大量吸入!”
她越说思路越清晰:“那火焰是奇怪的绿色,烧得又那么快......所以,一定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!而且是很特殊的东西!”
“她上台前涂抹过的东西!”孟知南脱口而出:“一定是有问题!”
说完之后,她看向福尔摩斯,大眼睛里流露出不确定的求证。
福尔摩斯出神凝视着她,片刻后,大侦探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,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。
“很好。”这位一向情感冷漠的理性客,此刻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和肯定:“观察敏锐,推理清晰,你不愧是他培养出来的孩子。”
孟知南小脸通红,心里更多的,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振奋。
解剖台台上的焦尸依然狰狞可怖,而第一缕指向真相的微光,似乎正从其中悄然浮现。
而那抹妖异的绿色,冥冥中正应和着福尔摩斯方才所言的古老隐喻????一场精心策划的外部“净化”,降临伦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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