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这句直白的告知说出来后,整个房间里的空气,似乎都被赋予了一层沉重的压力。
吴桐立即意识到,自己现在,正深陷于一个巨大政治漩涡的中心。
变起仓促,尽管还不能准确判断眼前这个家族的具体身份,但吴桐已经察觉到,他们拥有惊人的政治能量和社会地位??尤其是那位怀孕的姨妈。
他清楚所处位置的极端凶险,如果证实了诊断,那自己就是带来“死亡判决书”的人,对方很可能不讲情面,为了保密而让他这个无足轻重的东方人彻底“消失”。
如果自己推翻了诊断,那就要站在整个欧洲医学界的对立面,更重要的是,对方父母已经在心里坐实了,女儿身染脏病,他们如今宁愿相信是梅毒,也不愿相信是误诊。
进退无路,左右无门。
他可以理解这对父母的绝望心态,所以眼下,必须要先稳住他们,然后在后续的诊疗过程中,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确凿理由,来解释女孩出现的所有症状。
不过,首先要搞明白的,是先前诊疗中的细节。
“小姐,可不可以和我说说。”吴桐的声音放得更柔:“先前那些医生们来,都是怎样为您诊断的?”
看着这位东方男人温润的黑瞳,女孩眼圈不觉又红了,祖母绿眸子里盛满了泪水,她抽抽噎噎的,详叙了整件事情的全貌:
“我......我从小就爱骑马,我们在德文郡的鹿家,有数百英亩的优质马场,那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。”
吴桐闻言,眉头几不可察的轻轻一皱。
女孩所说的鹿家,指的是以德文希尔公爵为领袖的卡文迪许家族。
卡文迪许家族可谓大名鼎鼎,和之前见过的伦敦七大家族一样,是英格兰最显赫最古老的世袭贵族之一,传承至今已有二百八十年历史,家族封地就在德文郡。
现任家族领袖,是德文希尔公爵八世????斯宾塞?卡文迪许。
他毕业于剑桥大学,曾任英国陆军大臣,邮政总长,爱尔兰事务首席大臣,目前担任新自由联合主义党领袖,是大英帝国政坛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,其家徽正是一头雄鹿。
女孩继续说着,语速因为急切,变得有些快了起来:
“三周前,我去马场住了几天,痛痛快快的骑了好几场。”
“最开始的时候......只是下面长了几个小痘痘,又红又痒,我以为是那些日子吃多了野营烧烤,再加上骑马......您知道的,很磨人。
吴桐微微颔首,表示理解??他本人也是个骑术高手,深知骑马有多消耗体力。
“可后来………………”女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:“痘痘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越长越多,有些还变得硬硬的,甚至......甚至破溃流出脓液。”
她羞愧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:“一开始只是被马鞍摩擦到才会疼,后来......后来连平常坐下都不行了,火辣辣的疼,疼到食不甘味,寝不安席。”
“然后,爸爸妈妈请来了好多位先生....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神中流露出恐惧和委屈:“因为礼节,他们......他们只能隔着纱帘听我复述,都说我染上了......那个肮脏的病。”
她泪水滚落,往前半步,近乎哀求的保证:“东方先生!我向您发誓,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!我还是处子之身,绝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越界的行为!”
说罢,她犹如为了增加誓言的分量,用力拽住自己脖颈上的金十字架项链,在胸前画了个十字。
“上帝现在可忙得很,没空理会你的誓言!”父亲见状怒吼道,额角青筋暴起。
“东方医生,我们请你来,不是指望你问诊。”他转向吴桐,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:“我们希望你那传闻中的草根树皮疗法,能有点效果,至少把表面症状控制住,别让她在社交季彻底毁了。”
吴桐没有答话,他看到,女孩那双祖母绿眼睛里,此刻清澈见底,充满了绝望中的恳切和焦急。
房间里一片寂静,她的父亲再次烦躁的背过身去,母亲则用手帕捂住脸,肩膀微微耸动,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而听到此处,吴桐发觉了一个巨大的问题。
“慢着。”他扬起手,眼中忍不住划过一丝难以置信:“你是说......所以来此看病的医生,居然全都没有亲眼看到你的症疮?!"
女孩点点头,默认了这句话。
荒唐!吴桐在心底大喊一声。
东方恪守男女大防,西方标榜绅士风度??中国自古就有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祖训,在欧洲更是被上升到了荣誉和文明的高度。
一道横贯东西的礼教城墙,就此高高筑起。
它凌驾于世俗,也凌驾于医学实证之上,让理性的目光被迫回避,让明确的诊断在沉默中湮没,就这么堂而皇之的,遮蔽了无数近在咫尺的真相。
别说是在近代欧洲,即便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,没有视检这个常规步骤,错漏误判的可能性都是极大。
“我申请进行视检。”吴桐当机立断提出想法,他怕对方听不懂,还特意补充了一句:“就是由我们专业医生,亲眼看一看小姐身上脓疮的形态。”
吴桐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瞬间打破了房间内凝固的压抑。
“什么!”女孩的父亲震怒转身,脸上带起狰狞神色:“视检?我绝不允许!我女儿的名誉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这正是为了小姐的名誉。”
吴桐没有理会对方的诘责,他平静的出言打断,一字一句,清晰压过了对方的咆哮:
“尊敬的先生,我毫不怀疑之前医生的权威,但他们的结论,没有任何确凿实证,只能建立在临床经验和患者口述上??恕我直言,这种推演出的诊断,误判概率极高。
他刻意停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终落在那位一直横眉冷目的姨妈身上。
“一个无辜的灵魂,一个家族的荣耀,都将因为一场误诊而被无端葬送。这,难道就是诸位想要的吗?”
女孩的母亲闻言停止了啜泣,她抬起泪眼,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。
“可是......我的女儿还没定下婚约……………”她犹豫着开口,传统的观念依旧像枷锁一样束缚着她。
看向身边垂首鹄立的李斯特教授,吴桐心念电转,眨眼间有了主意。
“所以。”吴桐提高音调:“我提议,由李斯特教授执行视检。”
霎时间,满屋视线,齐刷刷投在老人身上。
李斯特教授愣住了,花白的眉毛高高扬起,惊愕得张口结舌。
他万万没想到,吴桐会把这个至关重要,又无比棘手的任务交给自己。
“我………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有些手足无措。
其实,这里吴桐有两层考虑。
于公而言:约瑟夫?李斯特头衔满身,是大英帝国首屈一指的资深教授,同时也是现代外科消毒法的奠基人,社会地位颇高,是一位声望隆重的长者。
以他的专业素养和道德操守,由他来进行视检,在专业权威性上无可指摘,他的观察和描述,在整个欧洲医学界都具有最高可信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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