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......我必须提醒您,这家伯爵和您之前见过的威斯敏斯特公爵格罗夫纳家族不一样......”
有道是“看人看心,听话听音”,在这途中漫长的六个小时里,吴桐始终都在反复仔细咀嚼老教授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经过几轮认真思考后,他敏锐察觉出,李斯特教授的话恐怕虚虚实实,七分真三分假。
其中最为欲盖弥彰之处,关键就在于上面那一句话。
这句话其实本身没什么问题,可放在当时那个语境里,就有了几分......刻意的引导意味。
老人似乎是在营造一个信息茧房,想让他停留在“伯爵”这个层面思考,从而掩盖背后更惊人的真相。
由此吴桐断定,自己即将面对的这个家族,绝不可能只是“伯爵”这么简单。
马车停稳,车门被从外侧打开,霎时间,一股蔷薇冷香和陈旧羊皮纸交织在一起的典雅气息,扑面而来。
吴桐缓步踏下马车,鞋底下是拼花巨石地板,构成恢宏的四分盾徽??由代表英格兰的【三只金狮】、代表苏格兰的【红狮】、代表爱尔兰的【金色竖琴】组成。
盾徽两侧是两只拱卫帝国的独角兽,上有专属于嘉德勋章的箴言“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”。 (愿心怀恶意者遭辱)。
吴桐抬起头,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极其辽阔的圆形门厅,穹顶高耸入暗,视线所及,全是由巨大的古老砌石垒成,寒苔丛生层层叠叠,将石缝浸泡成黯淡的铜绿色。
身后,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已被无声关上,严丝合缝,隔绝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光线与景象。
李斯特教授一言不发,只对吴桐做了个“跟上”的手势,便转向一侧盘旋而上的石阶。
楼梯宽阔得足以容纳五人并行,两侧墙壁覆盖着深色的橡木护墙板,打磨得光可鉴人,不过依旧难以掩盖本身陈旧的痕迹。
楼梯上铺有厚实的波斯地毯,布满繁复的百合花暗纹,踏在上面,所有脚步声都被吞没殆尽,使得这片巨大的空间里,只剩下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太静了,也太大了。
吴桐紧随其后,目光掠过周围,闪烁起难掩的震惊。
纵使已经有心理准备,纵使城堡主人已经在刻意低调,但内部依然奢华得惊人。
鎏金的壁灯,精雕的檐角,昂贵的织锦......这里的每一处细节,都在无声诉说着主人无与伦比的财富和品味。
然而,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也随之浮现。
这一路走来,途中没有看见哪怕一名佣人,而如此庞大的古堡,仅仅是日常维系和清洁,就需要一支人数惊人的团队。
来到廊道,两侧所有本该悬挂肖像油画的位置,都被用猩红色的天鹅绒厚布严密遮盖住,只留下一个个模糊的画框轮廓,至于原本镶嵌在墙壁上的家族徽记,也都被摘了下来,只留下空空如也的压痕。
吴桐放眼望去,长廊由近至深,一扇扇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,墨绿色丝绒窗帘紧紧合找,不留一丝缝隙,不透一点天光,全靠壁灯和烛台照明,令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种不分昼夜的黄昏之中。
没有画像,没有徽记,没有视野。
这一切的布置背后,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正在急切的抹去所有能指明主人身份的痕迹。
吴桐的心缓缓沉了下去,眼前呈现的一切,已经远远超出谨慎的范畴,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隐藏。
自己还是想简单了,需要动用如此手段,来防范他这样一个初来乍到的东方医生,足见这城堡主人的真实身份,恐怕远超他之前设想的全部预料......
这时,李斯特教授在前方停住脚步,在老人面前的走廊尽头,有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。
他回头看了吴桐一眼,眼神复杂难明。
吴桐走上前来,蓦然间,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说话声,似乎有人正在里面争吵。
尽管对方说的是语速极快的古英语,不过好在系统及时上线,他借助同声翻译,还是依稀听出了一点。
起初,门后传来一阵女人低抑的啜泣,紧接着就是一个男人愤怒的咆哮,字字句句像是从嗓子里喷出来的:
“......够了!圣巴塞洛缪医院的莫里斯爵士,维也纳的斯派斯教授,甚至女王御用的汤姆森先生都来看过了????所有权威给出的诊断完全一致!你还要我们怎么样?”
这时,一个犹有稚嫩的女声响起,不难听出说话的女子,年纪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。
“爸爸!”她带着哭腔大声说道:“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越界!我的房间每晚都有待女值守,她们可以作证!”
“那又能怎么样?嗯?这种事非要等到晚上才发生吗!”她父亲拔高音量,听上去怒不可遏:“你知不知道!这是一桩丑闻!天大的丑闻!”
话音落定,屋中啜泣的女人,哭得更大声了。
“我没有!”年轻女孩声音发颤,可仍然不甘争辩道:“父亲,看在上帝的份上,我向您发誓......我以母亲的名义发誓!”
“发誓?你的誓言现在一文不值!”父亲怒吼道:“今天在这个房间里的,除了我只有你母亲和你姨妈,都是你最亲近的人一一所以,告诉我们,那个肮脏的男人是谁?!”
地板咚咚,女孩急得直跺脚:“根本就没有什么男人!万一......万一是他们全都错了呢?”
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,父亲几乎失控:“错?全欧洲最好的医生都会错?就你一个人是对的?!”
女孩的声音突然坚定,她大声说道:“这是我的身体!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!也清楚自己做过什么!”
这时,李斯特教授叹了口气,上前轻轻叩响门扉。
房间内瞬间寂静。
下一秒,第三个女声从门后传来。
那声音,冷冽,锋利,不含任何情感,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进来。”
李斯特教授白眉低垂,视线只落在地上,头也不抬的推开了门。
吴桐紧随其后,不等他走出半步,令人窒息的气氛就从门内汹涌而来。
房间里,光线昏暗,一位身着深色天鹅绒晨袍的中年绅士猛地背过身去,只露出半轮紧绷的下颌线。
他宽阔的背影有些坍塌,拳头上青筋暴起,显然在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怒火,不愿让外人看见他此刻扭曲的面容。
屋子中央站着个年轻女孩,和吴桐预料一样,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的样子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