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骇人听闻的消息像滴入静水的墨,迅速在小小的顶级圈层里蔓延开来。
最先做出反应的,是诺福克公爵十五世??亨利?霍华德。
这位世袭典礼大臣面色凝重,匆匆走向聚在一起的罗斯柴尔德兄弟和爱德华?巴林,用颇具权威感的音调说道:“我已请示过都铎家族,苏格兰场的人很快就到。
安东尼?罗斯柴尔德,这位欧洲金融第六帝国的二号掌门人,相较于兄长的沉静,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傲慢。
面对眼前德高望重的世袭贵族,他神态自若,轻轻晃动香槟杯里的琥珀色酒液,挑眉问道:“消息......没扩散出去吧?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诺福克公爵语气笃定,他嘴角边挂起一丝笑意,显然对自身的政治掌控力十分自信:“若是在宴会厅内引起恐慌,场面就难看了??尤其是老约翰?拉斯金。”
说话间,他目光扫向不远处,只见一大群美术界和音乐界的人士正簇拥在那里,人群中央的老艺术家看上去精神非常不济,正扶着拐杖昏昏欲睡。
“瞧瞧他那把年纪和心脏!可经不起这种惊吓。”诺福克公爵啧啧感叹,收回视线。
“休?格罗夫纳这老家伙,也已经亲自过去了。”这时,站在一旁的爱德华?巴林插话道。
他代表大英帝国最古老的银行世家,语气沉稳如金库里的金砖:“在他的地盘上,著名医学教授的孙子出事......恐怕没人比他更着急了。”
这位欧洲债权人的话语里,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,但“他的地盘”几个字,微妙的划清了责任归属。
安东尼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:“说起来,北岩勋爵不也跟去了吗?这么好的新闻素材,我们这位嗅觉灵敏的媒体巨人可不会错过!”
这句话中的调侃显而易见,人道危机不过是另一种商业尽调,他们的思维早已超越简单的善恶和情感,上升到了系统、秩序、价值和权力格局的层面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莱昂内尔?罗斯柴尔德,动了。
他微微抬起手,止住了弟弟锋芒毕露的话语。
作为全场毋庸置疑的无冕之王,莱昂内尔?罗斯柴尔德无需开口,只要一个简单的动作,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。
他的“观看”本身就是一种压力,一种审判,他位于权力金字塔的顶端,自然有资格将下方所有人的行动,都视为一场表演。
他目光深邃,没有在眼前几位大人物身上多做停留,缓缓落向西侧回廊的方向。
“不必多言。”
“我们,拭目以待。”
简单几个字,令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众人默然无声。
贵族们需要维持表面的和睦,又要各怀心思,将这场意外定义为一场隐形的试炼??不仅考验在场每个人的反应,更考验那位拜耳举荐的东方年轻人,是否真能值得七大家族的青睐。
空气里,香槟的气泡依旧在攀升,但某种比利益更复杂的无形之物,已经开始在觥筹交错间暗暗升腾......
与此同时,西侧回廊。
这里与宴会厅的璀璨,恍若两个世界。
沉重的橡木墙板一路铺陈到回廊尽头,周围挂满面目模糊的油画,几盏老式壁挂烛灯幽暗点亮,吝啬的投下昏黄光晕。
回廊里弥漫着老建筑特有的旧木气息,华生医生拄着他那根内藏利刃的黑蛇纹木手杖,快步走在前面,李斯特教授则在孟知南的搀扶下,紧紧跟在他的身后。
这位平日里沉稳庄重的医学泰斗,此刻方寸大乱。
老人面如土色,嘴唇止不住哆嗦,对华生医生反复念叨:
“托比………………托比今天穿了深红色的天鹅绒短款燕尾服,还有棕色的小皮鞋......哦对了!他......他还戴了顶小礼帽,上面插着蓝色羽毛,很显眼.....”
可以看出,老教授在极力保持言语的条理,然而声音里的焦虑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,几乎要溢出这昏暗的廊道。
“我该怎么面对我的家人......”李斯特教授喃喃自语:“是我的错......是我没有看好他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冷静教授,我们发现得很早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”尽管早已退伍,华生仍然保有军医特有的镇定,他一边安抚老人的情绪,一边扫视眼前幽深的回廊。
那群孩子跟在后面,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,个个噤若寒蝉,挤作一团,全都被吓得要哭。
直到走到回廊中部,那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站出来,怯生生指向一扇雕刻有繁复葡萄藤纹样的厚重橡木门。
“就是那里......”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:“托比说他发现了个'能藏住大象'的房间......他推开这扇门钻进去前,还让我们数到一百再找......”
旁边的小女孩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抽噎着说:“我们数到一百就来找了!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!我们使劲喊他......还以为是他故意不答应,所以就去别处找了......”
这时,格罗夫纳宫的主人,威斯敏斯特公爵??休?格罗夫纳,在一群武装卫兵的陪同下,前呼后拥走了过来。
这位伦敦地产之王年逾花甲,他身强体壮,面色凝重,当看到这扇雕花门板时,语气一时有些低沉:
“这条回廊,是格罗夫纳宫最古老的留存,历经几个世纪的翻修与重建,其内部结构......远比看上去复杂,连我也未必完全知晓。”
“那怎么办......!”李斯特教授立时急了,华生医生连忙安抚。
休?格罗夫纳看向心急如焚的老教授,宽慰道:“我已经命令私人卫队封闭了所有出口,家族的档案管理员正携带图纸赶来,我保证,我们很快就能查清这里发生的一切。”
说话间,他目光微转,望向众人身后。
北岩勋爵??阿尔弗雷德?哈姆斯沃斯正站在那里,眼神颇为意味深长。
公爵爵位是英国贵族体系中的最高等级,通常只授予王室成员,或对国家做出卓越贡献的贵族。
十三年前,维多利亚女王创立威斯敏斯特公爵,授予家族领袖休?格罗夫纳,自此格罗夫纳,这个代表土地和财富的古老姓氏,正式成为全英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。
作为全场最尊贵的人之一,即便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宴会厅里,他也可以保持传统贵族的威严,安坐厅内指挥,将搜索事宜交由管家团队全权处置。
但是,他还是选择亲自来了。
这不仅仅出于对李斯特教授学术声望的敬重,更深藏着一层不便言明的考量??那位爵位仅止四等的北岩勋爵,阿尔弗雷德?哈姆斯沃斯,可就在现场看着呢!
曾几何时,广袤的土地,是权力唯一坚实的基石。
可时代悄然流转,第二次工业革命下的十三年,足以翻覆许多持续百年的一成不变。
新兴的媒体巨头强势崛起,手握操纵舆论的权柄,只要他想,就能轻易搅动全英的思潮和风尚。
如果北岩报团刊发一篇《贵族漠视生命》或《格罗夫纳宫深藏安全隐患》的报道,足以在全英掀起轩然大波,再加上如今示威游行风气盛行,后果不堪设想。
在金融资本与传媒力量这些新兴权势面前,即便根基深厚如格罗夫纳这般强大的土地贵族,依然能真切感受到传统权威所面临的挑战,以及那份时代洪流下的力不从心。
所以,从本质上讲,这是一次传统封地贵族向新兴舆论势力的妥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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