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。
全市数一数二的饭店【山河宴】,金碧辉煌,门庭若市。
当晚,科室聚餐的包房里,人声驳杂。
为了今晚这场赴宴,朱怀卿特意回到酒店客房,精致梳妆之后,换上了一套真丝绉纱的黑色鱼尾长裙。
衣裙贴体而垂,玲珑有致,将她那纤纤玉体束得宛若优美的黑天鹅,更托衬得她冰肌玉骨,气质卓然。
随后,她用一支老紫檀木簪,将长发松松挽起,只露出鬓边挑染的一点白,纤细的脖颈上再点缀一块蓝宝石项链,美得恰到好处,增一分太长,减一分太短。
此刻的朱怀卿,少了几分平日的飒爽,多了几分温婉的端庄。
吴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,不由看得痴了,眼中闪过惊艳的神色。
“好看吗?”她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,顺手把一块小巧的椭圆形手表戴在腕上。
她并没有选择金玉首饰,表盘上布满精致的玑镂刻花,吴桐虽然不懂表,却也认得盘面中央那个经典的“Breguet”花体字。
他挠了挠头,低声道:“就是科室聚个餐而已......没必要这么正式吧?”
朱怀卿踩上高跟鞋,哒哒哒走过去,伸手替吴桐整理衬衫领口,笑着说道:“这可是我第一次以你‘家属”的身份,在你同事面前正式亮相,哪能马虎呀!”
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认真和骄傲,言外之意??我的男人,绝不能在同事们面前失了风头,我得让你带的出手,让他们都瞧瞧,你身边站着的,是什么样的姑娘!
两人携手走进包房,果然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。
原本喧闹的房间顿时安静不少,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朱怀卿身上。
她的美貌和气质实在太过出众,与这充斥着江湖气的职场环境显得格格不入,奇异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。
朱怀卿仿佛感受不到那些探究和惊艳的目光,她始终握着吴桐的手,脸上挂着得体大方的微笑。
在吴桐的引荐下,她从容不迫,和他的各位同事??打招呼。
“李医生您好。”
“周护士长,常听吴桐提起您,说您特别照顾他。”
“这位认得,陈主任好。”
她声线清朗,态度不卑不亢,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显得冷淡,尺度拿捏的很有分寸,让人如沐春风。
就在这时,包房门再次被推开,两个穿着职业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。
没等完全进门,他们脸上就挂起笑容,目标明确,先是热情的和主任陈良握手寒暄,随即把目光转向吴桐。
“呢位一定系吴组长啦?久仰久仰!我姓周,呢位系我同事小赵,以后?工作上,就拜托吴组长多多关照啦!”年长些的周代表一张嘴,就是明显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。
这个腔调太熟悉了,吴桐霎时间油然生出一种闪回感。
吴桐一时不免好感倍增,他握住对方的手,问道:“你们......是广东人?”
“吴组长好耳力!”周代表笑着奉承:“我们宝芝林药业总部就?广州,正正经经?广州企业!”
宝芝林!
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,猝不及防在吴桐脑中炸开。
仁安街的匾额、弥漫的药香、那些鲜活的面容......无数画面碎片般冲击着他的回忆。
吴桐怔在原地,一时忘了回应。
那两位医药代表显然深谙此道,见吴桐神色有异,也不多纠缠,立刻将重心转回陈良。
周代表变戏法似的,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,里面是红彤彤的液体。
在座都是懂行的,一眼就看出,这是用什么东西泡出来的药酒。
“陈主任,知道您好雅兴,这好东西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劲才弄到,就这么一瓶,特地拿来给各位专家尝尝鲜!”
他躬身将酒瓶摆在陈良面前,压低声音,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:“不过这酒......力气有点足,各位浅尝辄止就好,千万别多喝啊!”
陈良拿起酒瓶,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,脸上露出极为受用的满意笑容,但嘴上还是打着官腔:“现在上面抓作风抓得严,你们这......可得精细点,别惹麻烦。”
“您放心!”周代表胸有成竹:“流程我们都懂!待会我们就简单讲讲我们的新产品,算是科室业务学习,拍几张工作照留念,之后嘛,就是纯粹的工作餐,大家尽兴!”
听到这话,酒桌上气氛更加热络,陈良笑着点了点头,对这套安排十分满意。
不一会,一块临时幕布就支了起来,周代表打开投影仪,介绍起几个新进的中成药来。
果然如预想般枯燥,几张PPT翻过,在座的医生护士们大多意兴阑珊,朱怀卿更是有种上高中数学课的感觉,听得昏昏欲睡,只盼着流程快点结束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吴桐忽然开口,他侧过头,对陈良说道:“陈哥,我对他们的产品兴趣不大,倒想听听......宝芝林这家企业的文化和发展史。
陈良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立刻敲了敲桌子,拔高声音:“听到吴组长说的没有?别光讲药,讲讲你们的企业底蕴!”
周代表一诧,旋即打起精神。
对方主动开口,这可是拉近关系的绝佳机会。
他清了清嗓子,脸上浮现出自豪的光彩,开始娓娓讲述宝芝林如何从废墟中浴火重生,如何在一代宗师黄飞鸿的带领下,秉持“医武济世”的精神,一步步成为岭南的金字招牌,至今已有一百八十年。
他讲到黄飞鸿与十三姨的重逢佳话;讲到他有教无类,门下弟子开枝散叶;讲到一代一代薪火相传,将宝芝林的招牌和精神传承至今。
众人一改倦怠,纷纷听得出神,而吴桐静静听着,眼前浮现起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。
这些身后的故事,从旁人口中徐徐道来,沾染了历史的尘烟,又无比璀璨厚重。
他心中感慨万千,翻涌起复杂的慰藉??他所守护的火种并未熄灭,反而在时光中茁壮成长。
“有道是??宝剑腾霄汉,芝花遍上林!”
“......可以说,堂堂宝芝林,不仅仅是一家药企,更承载着我们岭南人的一份精神脊梁!”周代表总结道,语气激昂。
为了佐证,他特意指挥同事小赵,播放了一张精心修复过的老照片。
当那张黑白照片投射在幕布上时,吴桐的背脊瞬间挺直。
照片背景,正是那块他魂牵梦绕的【宝芝林】金字大匾。
匾额下,端坐着已至中年的黄飞鸿,照片上他不复年少,身架犹如铁山,眉宇间浑然一副开宗立派的英雄气概。
在他身旁,十三姨鬓边簪缀珠花,风华绝代,明艳动人。
夫妻二人身后,是梅县梁宽,鬼脚七,牙擦苏,猪肉荣等一众年轻面孔,这些弟子们个个精神抖擞,精神焕发。
在人群左边,他还看到了有些中年发福的陈华顺,以及被师父揽在身前,一脸稚气的年幼叶问!
而在另一边,他看到了她。
三位气质各异的女子,正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?????风韵犹存的白牡丹,温婉依旧的阿彩,以及......居中而坐的张晚棠。
她浅浅笑着,虽然鬓角已染几分梨华,但那双杏眸中的沉静和坚韧,丝毫未改。
周代表指着照片介绍:“这三位女士,是当年泉州宝芝林分号的初创掌柜。”
“在那个年代,女人开馆设堂极为不易,其中这两位,史料记载分别叫楚湘云和秦锦青,唯独中间这位张氏......很遗憾,没有在正式史料中留下名字。”
“她叫张晚堂。”
吴桐脱口而出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。
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惊讶的看向他。
吴桐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,用一种极其标准的粤语,清晰而笃定的补充道:
“她兄长名张耀祖,字梨轩,道光十一年恩科举人,逝于道光十九年,亦即公历1839年,若去查南海县志,应可?到??名。”(应该可以找到她的名字。)
周代表目瞪口呆,好半晌才惊呼:“吴组长!您......您系在广州待过?对这?了解?”(您………………您在广州待过?对这这么了解?)
他立刻转身,对身旁的小赵低声吩咐道:“快!晚上就去查证一下这个信息!”
一去百年春,霜雪老客袍。
乱世寄飘萍,聚散随浪潮。
谁念舟上白衣,对月高歌罢,摇落一江笑。
故人尚音容查查,可怎堪流光易逝,岁月如潮......
正在吴桐心神震荡之际,一只温暖的柔荑,在桌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
是朱怀卿。
她没有看他,只是那样用力握着,将他从百年前的时空锚定回当下。
“好了!历史课到此结束!”陈良适时的大声招呼:“开席开席!大家都饿坏了!”
他拿过那瓶红彤彤的药酒,笑眯眯的,亲手给吴桐面前的小酒盅斟满。
殷红的酒液晃啊晃,在灯光下漾出诱人又危险的光泽。
“小吴!”陈良将小酒盅推到他面前,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:“这可是好东西!今晚,你必须得尝尝!”
“不是,这红乎乎的,这是什么啊陈哥?”
“嘿嘿??鹿血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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