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39年7月10日。
【当前时间:夜晚11:23,距离回归剩余37分......】
伶仃洋外,克罗加将军号。
今晚,万事皆休。
在历经两个多小时的海路跋涉后,吴桐如愿登上这艘临时旗舰。
然而登船之后,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被登特家族接见,而是被安排进了客舱,并进行了极其严密的搜身。
不出意外的,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,被搜缴走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他不免开始有些担忧。
他怕见不到登特,他怕报不了血仇,他更怕辜负了身后的所有人。
他们都把最后的希望都押在了他肩上。
可他直至现在,连登特的面都没见到。
难道自己真要像林冲......空怀血勇,壮志难酬?
就在他心绪杂乱之际,门外,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下一秒,舱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道缝隙,一张熟悉的面孔探了进来?????是那个印度侍者,卡鲁提。
卡鲁提脸上不见了往日刻意维持的麻木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切的焦灼。
他几乎是闯进屋里,一把拉住吴桐的手臂。
作为印度人,他本来口音就重,结果因为紧张,英语说得又急又快,吴桐费了好一阵,才勉强听出他说的是什么:
“先生......吴先生......不能去......你不能去见登特老爷!”
吴桐按住他冰凉的手,沉声道:“慢点说,卡鲁提,发生什么了?”
卡鲁提用力喘了口气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。
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在耳语:“我......我刚才听见了......他们就要让你过去!登特没想让你活着下船!先生,他们是魔鬼!他们会杀了你的!”
他急切的回头张望,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,语速更快了:
“我知道哪里有小艇......先生,现在,就现在!我帮你放下去,你走,快走!回陆地去!回广州去!”
看着卡鲁提因恐惧和急切而涨红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作为的真挚,吴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。
在这个杀机四伏的修罗场里,这是唯一一丝没有任何算计的温暖。
而这一切的一切,只是源于当初自己......给予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尊重。
他摇摇头,用力拍了拍卡鲁提的手臂,脸上绽开一个平和的笑容。
“谢谢你,卡鲁提。”他的声音里满怀释然:“但是我这次来,就是为了见他。”
卡鲁提愣住了,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,还想再说什么:“先生,你不明白,他们......”
吴桐抬起手,轻轻止住了他后面的话。
他目光深邃,眼底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片了然于胸的平静。
“我明白。”吴桐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:“头前带路吧。’
卡鲁提张口结舌,然而看着他笃定的神色,最后还是把所有劝诫的话都吞进了喉咙里。
无奈之下,他最终只是沉重点了点头,转过身去,以最恭敬的肃穆姿势,默默走在前面,来为这位殉道者引路。
吴桐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青衫,迈步跟上。
他的步伐沉稳,一步踏,一步响,头也不回的走向一个命定终局,用最后的血性,叩问这段波澜壮阔的历程......
【当前时间:夜晚11:31,距离回归剩余29分......】
穿过漫长的甬道,吴桐发现,这里的空间异常庞大,犹如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。
吴桐抬起头,看了看顶上结实的钢结构,心里不免暗暗称惊。
相比于兼具战斗和运输的旗舰【海上女妖】号,作为趸船的克罗加将军号,显然大出不少。
当转过一道拐角,吴桐蓦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登特家族成员特有的......腐烂的味道。
他知道,自己的目的地,到了。
卡鲁提走上前去,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,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,旋即卑微的退入阴影之中。
吴桐昂起头,迈步走进这间半圆形的会客厅。
兰斯洛特?登特深陷在主位的天鹅绒高背椅上,满面怒容。
他左手按着一个冰袋,敷在红肿的额角上,而他的右手,正漫不经心把玩着吴桐那支柯尔特左轮手枪。
他的两个儿子分立在侧,长子威廉?登特坐在一台简陋的木质轮椅里,原本臃肿的身躯更显委顿,他的金发被烧焦了一半,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仓惶和怨毒。
次子爱德华?登特依旧维持着体面,只是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,他嘴唇翕动,似乎想对吴桐说些什么,但在瞥了一眼父亲那冰冷的侧脸后,只得沉默的垂下了头。
听见吴桐进来的响动,兰斯洛特?登特没有抬头,目光仍然停留在手里的左轮手枪上。
他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翳:
“吴先生,你从我这里拿走的......”只听咔哒一声,他熟练的甩出转轮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五发子弹。
“保养得很好,而且是满弹......是防身,还是别有用心?”
他伸出手指,抠出第一颗子弹,随手扔在桌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还剩四发。
吴桐平静地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“放着好好的医生不当,偏要做救世主。”兰斯洛特的声音蒙上一层危险的意味:“搅进这浑水里,值得?”
话音未落,第二颗子弹,怦然拆出落在桌上。
还剩三发。
“值不值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吴桐抬了抬下巴,目光落在威廉身上:“就像你儿子,当初在广州街头开枪的时候,也没问过张举人值不值。”
威廉像被针扎了似的,放声嘶吼起来:“你闭嘴!要不是那个蠢货挡路,我怎么会被林则徐盯上?我们怎么会白白损失掉一千七百万盎司的烟土!”
相比于儿子的暴烈,兰斯洛特?登特显得更为沉郁,他手下不停,继续拆下第三颗子弹。
还剩两发。
“我很好奇,你明明有机会逃走。”他嗤笑一声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为什么还要来自投罗网?”
吴桐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淡然道:“我来,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,也为了......亲眼看到你死。
“看到我?死?”兰斯洛特发出一声尖笑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他慢条斯理抠出第四颗子弹,只不过这一次,他的动作明显重了几分。
还剩最后一发。
“就凭你?”
他身体前倾,压迫感陡增:“你知不知道,因为你的那条不知死活的小破船,我失去了什么?!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桐的声音依旧平稳,他直视着对方,眼底似有火焰:“你失去了积攒的鸦片,失去了船,失去了在广州的根基,或许......也即将失去你作为征服者的傲慢。
“但你永远不会知道,我们失去了什么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威廉,扫过兰斯洛特,最终定格在那空了四颗弹仓的转轮上。
“今天,我是代他们来,向你讨债的!”
【当前时间:夜晚11:47,距离回归剩余13分.......
就在这电光火石的?那??
“时零空间!”
吴桐突然大声喊了一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,紧接着突然往旁边一窜。
他的动作太急太快了,登特父子三人全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下一秒。
巨响震耳欲聋,万千火星积蓄的动能再也没有阻碍,霎时间从时零空间内脱困而出。
那片来自宝芝林的怒火,轰然进发!
白色的烈焰呈扇形喷出,形成一堵由光和热构成的墙!
焰流以吴桐的指尖为中心,向前方半圆区域平推过去。
轰??!
气浪澎湃,船舱里的所有玻璃全都爆开了,犹如近距离打出一发龙息弹,火光所到之处,家具不是被点燃,而是被直接烧穿,满屋窗帘呼地一下腾起,化为冲天火幕!
半个圆形大厅,毫秒之间变成一片炼狱火海!
轮椅被火浪掀翻,威廉?登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,昂贵的丝绸睡衣被大火?焦,黏在他流油的肥肉上,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。
爱德华反应最快,他在被摔翻之后,很快爬了起来。
望了一眼熊熊燃烧的舱室,他吞了口唾沫,头也不回的踉跄冲出门去。
而首当其冲的兰斯洛特?登特,这位纵横远东数十年的商业巨鳄,遭遇了最直接的重创。
他整个人被狂暴的火焰和气浪迎面击中,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膛,登时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身后的舱壁上,而后颓然摔倒在地。
烈焰翻卷,无物不焚,将这间象征着权力的船舱,变成了埋葬它主人的熔炉。
吴桐的情况同样糟糕。
近距离的爆炸令他耳中嗡鸣不止,灰烬裹挟着热气吸进肺里,疼得他几近晕厥。
癌症......癌症....还在!
每一次呼吸都像把心肺撕开,吴桐大汗淋漓,眼前阵黑阵白,被压制许久的癌痛趁势疯狂肆虐,几乎要熬干他最后一丝力气。
不......自己还不能倒下......
就差......最后一步了!
【警告??警.......
兰斯洛特?登特挣扎着,他吐出一口血沫,用焦黑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。
这位枭雄的蓝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毒蛇被激怒后的疯狂与狠戾。
然而,下一个瞬间。
??柯尔特左轮手枪那黑洞洞的枪口,稳稳抵在了滚烫的额头上。
整个世界,顿时安静下来。
吴桐手臂稳如磐石,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摇晃????那是体力与病痛双重透支的极限。
兰斯洛特?登特身子不由一僵,他清楚看到,面前医生的那双黑眼睛,在大火里亮得惊人。
百载血债终偿此夜,家国深耻尽雪今朝。
殉道者和征服者,两人目光相撞,进行着最后的交锋。
兰斯洛特?登特擦去嘴角血迹,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气度,在这生死一刻焕发到了极致。
他没有求饶,没有愤怒,没有慌乱,只是从喉咙深处,挤出一声嘶哑轻笑:
“呵......咳咳......医生,开枪啊。”
他每说一个字,嘴角都在止不住的淌血。
“杀了我......就能挽救你那可悲的民族吗?就能让时光倒流?救回你那废物朋友,还有那个......那个像苍蝇一样撞过来的蠢女人?”
他勉强挺直胸膛,宛若一条濒死之际,还在努力昂首展露毒牙的眼镜王蛇。
“看啊,你和我....本质上是一样的,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!”
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......像个屠夫,而不是医生!你赢了这一局,又能改变什么?大英帝国的舰炮,很快就会开赴广州,征服你的国度!”
听着他的锥心之言,吴桐的手纹丝不动,只是抬起大拇指,咔哒一声扣开了保险。
他俯视着脚下这头垂死凶兽,脸上没有任何愠怒,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。
他开口了:
“你说对了一点,登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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