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桐站在原地,耳畔万籁俱寂。
此刻在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眼前那幅宁静的画面??
张晚棠荆钗布裙,怀抱着小小的莫少筠,微微垂首。
天光透过满城未散的尘嚣,轻纱般洒落,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。
她美得令人惊心动魄,眼角眉梢都带着笑,展露出一种沉静而浩大的温柔。
恍惚间,在这一刻,浸染在残阳晚照里的她,彻底褪去了少女最后一丝彷徨和青涩,周身浮现起一种伟岸的母性光辉。
她曾堕入尘网,明珠蒙尘;在经历过一番烈火烹油般的脱胎换骨后,终于洗净铅华,绽放出本质里,那沧海遗珠的温润光彩。
此情此景,令他内心大慰。
所有的牺牲,所有的血泪,所有的守望,在这一刻,都找到了最圆满的归宿。
吴桐从来不敢自诩为救世主,更不是什么领袖。
他更像是一个偶然路过这片长夜的点火者,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,化成一簇微弱的火种,照亮更多的人,温暖更多的人,影响更多的人......
他秉持的,并非是他个人的理想,而是这片土地上千古不灭的精神。
毕竟,他爱这片土地,爱得深沉。
斯人已逝,精神长存,星辰万点,光耀四方。
寒枝受春一晌温,自己折骨为柴,烈火投身,总算点燃了一捧心火。
他欣慰看到,这种已经完成传递??在张晚棠眼里,在黄飞鸿掌中,在陈华顺肩上...………
昭昭天命,从来不止落于一身。
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
他终于可以,放心的走了。
吴桐缓缓抬起头,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站在稍远处的李飞身上。
“李买办。”
他开口唤道,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了庙内的嘈杂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李飞闻言抬起头来,正遇上吴桐投来的目光。
他心头莫名一紧,快步走了过去。
吴桐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,突然问了个听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“李买办,你接下来......有什么打算?"
李飞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我?我在这片码头经营多年,还算有些产业根基,人脉也都在这里。”
李飞摇摇头,答道,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:“等这阵子兵荒马乱过去,城里稍稍恢复些元气,总归还是要再回海上......继续讨生活的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语气中不免带上几分茫然,“如今世风江河日下,我这等人,又能去哪里呢?”
吴桐点了点头,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回答。
他抬起眼眸,最后一次环顾四周,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深深烙刻进心里。
“既然如此。”吴桐走上前去,对李飞恳切说道:“我走之后,这些人......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不等李飞反应,他继续兀自开口,一桩一件细细交代:
“我经营宝芝林这大半年,承蒙街坊邻里信任关照,基本上月月都有盈余,这些钱,我分文未动,都存在旗昌洋行,是用我的名字开的户,数目不算小,足够......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哽咽:“帮大伙,在这片废墟上,重建一个家。”
李飞瞳孔微缩,他意识到话头不对,刚想要开口询问,吴桐抢先抬手止住了他。
吴桐转过身子,目光柔柔落在张晚棠怀里的小女孩??莫少筠身上。
“李兄,我还有一件私事相求。”吴桐的声音更轻了:“你毕竟是洋行买办,与西人打交道多,海外门路比较广。”
“将来......我是说将来,你打算返回英国,若那时少筠年纪合适,学业上又显露出几分天赋,我希望你能代为安排,送她留洋求学,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学些真本事回来。”
李飞怔怔看着吴桐,这番话里的托付之意太重,重得他心头发堵。
他越往后听,越觉得不对劲,这不像是一般的离别嘱托,倒更像是在......交代临终后事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升上来,李飞拉住他的胳膊,急声问道:“吴先生,您......您这到底是想做什么?您这话我怎么听着......”
“登特。”吴桐语调平静:“他不是想请我做他儿子的私人医生吗?”
“我答应他。”
一句话,震耳欲聋。
“什么?!”李飞失声惊呼:“你糊涂了!登特是个疯子,张举人就是死在他们手上!七妹和云雀号的兄弟们也是!他这是摆明了要你的命!绝对不行!你绝对不能去!”
他激动得满脸通红,双手死死拽住吴桐手臂,结果被后者一个沉稳的眼神定在原地。
“带我去吧,李兄。”吴桐语气没有半分波澜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:“这是最后一件,我需要你帮我做的事了。”
说罢,他不再看李飞惊愕的表情,缓缓转过身,面向那尊城隍泥塑。
神像面容早已模糊难辨,浑身油彩也剥落了大半,只孤零零端坐在神位上,沉默注视着这片它无力护佑的人间。
在众人的注视下,吴桐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满烟尘的青衫,对着那泥塑神像双手合十,躬身深深三拜。
没有清香,没有贡果。
只有一颗滚烫的世人心。
三拜之后,他慢慢抬起头,齿间泛出一声低语,宛如叹息:
“世间......安得两全法。”
张晚棠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,当听到这句话时,她身体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,眼中瞬间涌上更浓的水光。
她强忍着没让泪滴落下,阿彩见状,轻轻揽过小十三,把这最后的一点时光留给他们。
张晚棠走到吴桐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,望着那尊神像。
过了良久,她微微笑了一下,小声说道:“自古忠孝难两全,况且......先生您,心中早已有了必赴的归途。”
吴桐浑身一震,倏然转头看她。
张晚棠也侧过头,泪眼朦胧的看着他,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。
“先生心里怀揣着远方和大道。”她伸出手去,就像从前一样,替他整理好衣襟:“若是为此轻易移情,困于儿女私事......那便也就不是我心中,那个心许天下的吴郎了。”
吴桐怔住了,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
这一刻,他才真切意识到,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孤女,她在一场场血与火的洗礼中,已经成长得如此通透,如此......强大。
而他也知道,这一转身,便是永别。
他不敢再去看黄飞鸿,陈华顺他们,唯恐多看一眼,自己用全部意志筑起的决心就会崩塌。
然而就在这时,张晚棠忽然伸出手,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。
在他错愕的目光中,少女踮起脚尖,埋首在他胸前,柔柔拥抱住了他。
那是一个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,却又漫长得好似一生的拥抱。
没有激烈的情绪,没有放声的嚎啕,只有无尽的温暖、理解与......告别。
她伏在他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轻声说道:
“去吧。”
“你不属于这里。”
吴桐的呼吸猛地一滞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......广州?”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,看着怀里的少女。
张晚棠闻言轻轻摇了摇头,她伸出手,拂过脸颊上那道被玻璃划出的血痂??那是今天上午在太白楼玻璃厅时,他护着她留下的伤。
她的指尖很软,带着心疼的温度。
“我看出来了,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吴桐如遭雷击,整个人霎时间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,那些超越时代的医术,那些对于未来的预判,那些博爱兼施的理念,都被他小心翼翼藏在“留学归来”的幌子里。
可她......竟然看出来了!
张晚棠松开臂膀,微微退开一步,仰头看着他震惊失措的脸,眼角还挂着泪,唇角还带着笑:
“这个吃人的世道......孕育不出你这样的灵魂,你心里装着平等、仁爱、博大,还有那些我们听不懂的坚守......这些都不该属于这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饱含眷恋,似乎要将他此刻的容颜,刻进自己灵魂深处。
“我不知你究竟从何而来,又要去往何方。”
她的声音温暖而坚定,像是对他,也像是对自己立下誓言:
“吴桐,不论你最终去到哪里,请你记得,在这片你曾为之奋斗过的土地上,我张晚棠日日夜夜都会盼着你,永远都会为你......留一盏灯。”
话音落下,她终于松开了手。
吴桐深深看着她,看着她的倩影浸染在暮色与尘烟里,显得愈发单薄,又显得无比坚韧。
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化作一个极其沉重的点头。
他懂她的割舍,她懂他的大义。
再见,张晚棠。
再见,大家......
【当前时间:下午7:52,距离回归剩余4时8分......】
吴桐不再犹豫,他眼眶通红,豁然转身,对身旁的李飞低喝一声:
“我们走!”
庙外的风,卷起地上的灰烬,飞向远方。
吴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他知道,他要在这最后的时间里,去做完最后一件事??用自己的方式,为这个时代,为这群他牵挂的人,画上一个虽然不够圆满,但是足够决绝的句号。
暮色四合,夜色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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