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分钟后,狄金尼号彻底倾覆。
海上浓烟滚滚,趸船庞大的身躯从中间断成两截,像一头被肢解的巨鲸残骸,其中船腹部分尤为惨烈,支离破碎的船壳支棱起老高,像极了尸体里立出的肋骨。
整艘船侧翻在海面上,只剩小半侧焦黑的船舷还勉强浮在水面上,海水不断涌入船体,发出“咕咚咕咚”的吞咽声。
浑浊的黑油从船舱里漂出来,又被大火引燃,在狄金尼号周围的海面上烧成了一层火膜。
旁边的巨舰见状,也都顾不上开火了,它们围拢过来,炮击声渐渐稀疏,纷纷从船舷边放下小艇。
海上景象纷乱,大群大群的落水者在海里扑腾,像极了受惊的水黾,小艇冒险闯进火海里,急急忙忙抢救落水者。
当虎门炮台上的水师官兵看清海上的战况时,阵地上那片绝望的沉寂,骤然被山呼海啸的狂喜所取代!
那艘毅然冲向敌舰的飞剪船,宛若一道闪电,劈开了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霾??原来他们不是在徒劳抗争,海上有同胞在为他们浴血奋战!
“沉了!它沉了!哈哈哈!”
那个番禺龙导尾乡来的小伙子,第一个从垛口后跳了起来,他激动得一把扯下头上那顶军帽,狠狠摔在地上。
他脸上全是硝烟和汗水,拿手一抹,黑一道白一道的,唯有那双眼睛,正爆发出惊人的亮光。
“看见没!看见没!那是咱们的船!那是咱们的人干的!”他猛地转过身,用力拍打着身旁同乡的肩膀,几乎语无伦次。
其他的水师官兵也陆续从掩体后探出身,他们挤挤挨挨凑在垛口前,指着海上那艘灵巧穿梭的飞剪船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“好样的!真他娘的好样的!”
“打得好啊!让这群红毛鬼知道厉害!”
“就这么干!把他们全打进海里喂鱼去!”
欢呼声、叫好声、呐喊声,汇成一股狂喜的洪流,霎时间冲散了之前憋屈和愤懑。
那小伙子一纵身,不顾身下是武山的百丈悬崖,直接站在垛口上,双手找在嘴边,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远方的云雀号大吼。
尽管他知道,对方其实根本听不见,可他就是克制不住。
“喂??好样的??!!”他的声音混在众人的声浪里,带着无比的骄傲,响彻长风,久久不散。
然而,与炮台上的欣喜若狂对比,云雀号的舵轮前,七妹正死死咬住下唇,脸上看不到半分笑意。
狄金尼号的覆灭和詹姆西亚号的瘫痪,非但没有让敌人退怯,反而更加激发了对方的凶性。
此时此刻,除了参加搜救的舰艇外,登特家族舰队的剩余火力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慢慢攥紧,全都朝着这艘小小的飞剪船聚拢合围,形成了一层火力网........
尤其是登特家族的旗舰???【海上女妖】号,正以一种恐怖的威势,缓缓调整航向,面向云雀号碾压过来。
蛇首高昂,黑色的船体在波光中投下巨大阴影,侧舷一排排炮窗犹如怪兽张开的嘴巴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七妹抬起头,恰好和船艏那双蛇眼对视上。
一股恶寒立时从心里涌来,尽管明知那是死物,然而恍然间,她竟能感觉到那狠毒的冰冷目光。
她浑身炸开个激灵,下意识双臂发力,将舵轮向左打死,对身后厉声喝道:“左满舵!快!”
云雀号应声转向,船身?斜,在海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色弧线。
它试图凭借速度优势,冲向一片相对空旷的海域,以期获得周旋的空间。
但是,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快!
【海上女妖】号调转船帆,那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灵活性,几乎在云雀号转向的同时,它也开始向右偏转。
它没有试图直接追击,而是以一种更致命的拦截策略,利用相对航向,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,横亘在七妹意图逃离的水路上,一步一步,压缩着她本就有限的生存空间。
前方的海面,开始变得越来越窄。
好老辣的家伙!
七妹在心底暗道不妙,她仰头望去,两艘船之间的距离,已然不足二百丈!
与此同时,【海上女妖】号的舰桥船长室。
厚重的桃花心木门被用力推开,爱德华?登特大步走了进来,结果刚一进门,他就被空气里弥漫着的雪茄烟雾呛得连连咳嗽。
船长室里气氛压抑,父亲兰斯洛特?登特正背对着门,目光注视着前方的海战,而哥哥威廉?登特坐在轮椅上,陪在父亲身边。
威廉的胖脸憋的通红,嘴唇泛起猪肝紫,父亲手里捏着一根燃着的雪茄,面容绷得紧紧的,眼里泛出压抑不住的狂躁。
爱德华轻轻叹了口气,窗外,远处狄金尼号几乎完全沉没,只剩下几块龙骨残骸仍在冒烟,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海面上。
“父亲。”爱德华轻声唤道,打破了室内的沉默:“我认为......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当前的局势。”
兰斯洛特?登特没有回头,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,扫了远处的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一眼,重新把视线钉在云雀号上,看那模样,恨不得用目光碾碎它。
威廉坐在轮椅上,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,他搓着手,用一种亢奋的尖锐声音嚷嚷起来:“评估?这还有什么好评估的!”
他对弟弟比出三根短胖的手指:“根据航速测算,最多不过三分钟,那只该死的苍蝇就会完全进入海上女妖号的主炮最佳射界内!我们一定要把它轰成碎片!”
爱德华没有理会兄长的叫嚣,他走到父亲身侧,语气凝重道:“我们刚刚失去了狄金尼号,以及船上满载的八十吨黑火药、五百箱雷汞底火,以及价值超过四万英镑的锡锭和硝石??这些货物现在都随着狄金尼号,躺在伶仃
洋的海底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着父亲僵硬的侧脸,继续道:“詹姆西亚号主桅断裂,彻底失去动力,光是雇佣大型拖船,将它拖拽到最近的印度马德拉斯港进行维修,就是一笔不下五千英镑的巨额开销,这还不算维修本身和船期延误带
来的连锁损失......”
话音未落,威廉狠狠一拍轮椅扶手,指着弟弟怒吼道:“爱德华!你这话是什么意思!他们让我们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损失!你居然在这个时候劝父亲做个懦夫?!”
爱德华忍无可忍,他转向疯癫的兄长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罕见。
“懦夫?威廉!正是因为你的鲁莽和愚蠢,在广州城内不计后果的杀害了那名清国官员,才给了林则徐动武的完美借口,导致我们的一百万斤鸦片被查抄!”
威廉被吓了一跳,在他印象里,这位弟弟从小都是文弱性子,从来不会与人争执,只知道读书。
可他忘了,他和自己一样,也是登特。
“是你!是你亲手点燃了导火索,将家族拖入了深渊!”爱德华逼上一步,厉声喝道:“作为继承人,你的目光居然如此短浅,这样下去,登特家族迟早要毁在你的手里!”
“你??!”威廉气得浑身肥肉乱颤,他手指着爱德华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兰斯洛特?登特,动了。
他毫无征兆的转过身,扬起粗壮的手臂,用力挥出??
啪!
一记响亮的耳光,重重掴在爱德华脸上。
爱德华猝不及防,被打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,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航海桌才没有摔倒。
金丝眼镜飞落在地,摔碎了镜片,他捂住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,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。
威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得立刻收声,缩着脖子窝坐在轮椅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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