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不惜胭脂色,独立蒙蒙细雨中。
梨花风起正清明,游子寻春半出城.....
两个名字,居然在冥冥之中,早早写就了一对兄妹纠缠半生的宿命。
早逝的梨花,用生命最后的绚烂绽放,换取了海棠迎向春深的未来。
这株梧桐树沉默着,他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能更用力的扶住她娇小的身躯。
满堂素缟,见证了这出人间悲场.......
与此同时。
风雨笼罩伶仃洋,【海上女妖】号盘踞在数艘巨大的趸船之间,在浪涌里微微起伏,仿若几座黑暗的岛礁。
船长餐厅内,巨大的黄铜烛台布满油腻,数十根牛油蜡烛发出噼啪的燃烧声,照亮了这间庞然舱室。
烛火通明,却驱不散舱内那股阴森的寒意。
海风显然比陆风更具有腐蚀性,整间舱室里,弥漫着一股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霉味。
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管风琴,正中的长条餐桌用的是意大利卡拉拉大理石,桌面如今布满浅褐色的裂痕,缝隙里卡着干涸的酒渍,连同桃花心木桌腿上,都裂出了木茬。
墙上挂着三幅油画,画的是登特家族早年的远洋船队,颜料早已大面积剥落,画框的镀金层像干涸的树皮,其中几处还被虫蛀出了小洞。
硬橡木舱板斑斑驳驳,记录着这艘船与它的主人,在远东这片欲望与财富交织的海域上,大起大落。
亡灵在深海下低吟,黄金在波涛里融化......
兰斯洛特?登特坐在长桌的主位,正在大快朵颐。
他饿坏了。
在他面前,摆着烤得焦黑的羊腿、淋酱汁的黄鱼、堆积如山的马铃薯,还有半只油腻的烤鹅……………
他完全抛弃了绅士的用餐礼仪,直接用手撕扯着肉块,大口咀嚼,油脂和酱汁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,弄得胸前一团肮脏。
年迈的管家立一旁,他脸色苍白,双手微微颤抖。
当看见老登特又要伸手去抓啤酒杯,管家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。
“先生......”他小声提醒:“您已经喝了半品脱黑啤酒了,不能再喝了,医生嘱咐过......”
兰斯洛特动作一顿,缓缓抬起头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珠,死死钉在老管家身上。
老管家立时像被扼住了喉咙,所有劝诫戛然而止,他深深低下头,噤若寒蝉的退回到阴影之中。
反观长桌一侧,坐着登特家族的另一位成员???爱德华?登特。
与兄长威廉截然不同,他身形修长,体态匀称,穿着合体的晚礼服,面容更像他已故的母亲。
如果说威廉继承了父亲外露的野心和狂暴的力量,那么爱德华,则继承了兰斯洛特深藏不露的精明和谋略。
毕竟,他们都是登特。
“我们损失了多少?”兰斯洛特?登特咽下食物,终于低沉开口,问向爱德华。
爱德华坐正身子,语气平静的汇报道:“父亲,一百万斤存货被全部查抄,我们在广州十三行的船坞和仓库,也被封禁了。”
“宝顺洋行呢?”兰斯洛特不由感紧了眉头。
“处境艰难,父亲。”爱德华说:“查顿和马修森趁虚而入,他们的怡和洋行正在低价抢夺我们破产的印度供应商,并用更高的佣金,挖走我们所有的老客户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父亲。
“这次受挫,动摇了我们在伦敦董事会的信誉,几位大股东纷纷表示要撤资。”爱德华语气中泛起沉痛:“可以说,家族在东方五十年的根基......全毁了。”
兰斯洛特一言不发,烛光映得他脸上的横肉明明暗暗。
爱德华话锋微转,继续道:“不过,所幸我们在印度北部的罂粟种植园并未受到波及,那是我们最后的自留地。’
“只要核心原料还在,等我们回到英国,凭借父亲您的人脉和登特家族的名头,重新融资,整合渠道,并非没有机会。只是......这需要时间,和大量的资金注入。”
“时间………………资金……………”兰斯洛特喃喃重复,将手中的骨头狠狠扔在盘子里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他拿起酒杯,灌了一大口猩红的葡萄酒。
“威廉呢?”他大吼一声:“他在哪里?让他来见我!”
“这恐怕有些难,父亲。”爱德华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幸灾乐祸,他微微颔首:“哥哥他......自从那件事后,一直把自己锁在舱房里,不肯见人。”
“叫他出来!”
片刻后,舱门被推开,威廉被一名印度侍者推了进来。
曾经那个嚣张跋扈的登特家族继承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轮椅上瑟瑟发抖的肉团。
他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双手死死抓住轮椅的扶手,不敢抬头看他的父亲。
他知道,正是因为他的鲁莽和冲动,给了林则徐动用武力的完美借口,从而为家族招致毁灭性的打击。
爱德华站在旁边,安静看着这一幕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。
兰斯洛特站起身,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阴影,一步步走向威廉。
威廉吓得浑身一颤,几乎要从轮椅上滑下来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,兰斯洛特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大发雷霆,他伸出大手,揉了揉长子那头乱蓬蓬的金发。
“你受伤了吗,我的儿子?”兰斯洛特的声音低抑,可语气中流露着一丝………………担忧?
威廉不由一愣,他惊愕的瞪大眼睛,拼命摇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没有受伤?”兰斯洛特确认之后,他松开手,直起身说道:“那就好,只要你没事,登特家族就不算输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两个儿子,望向窗外波涛汹涌的漆黑大海。
“错的不是你,威廉。”他头也不回的说道:“错的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东方医生!是那个装模作样的钦差林则徐!是那些顽固不化的黄皮猴子!”
他猛地回身,眼中燃烧着狂怒的火焰:“他们必须付出代价!我发誓,以征服者的名义发誓!总有一天,我会让他们,让整个广州城,为我们的损失陪葬!”
看着父亲明显到近乎赤裸的偏袒,看着那个将家族拖入深渊的兄长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,反而得到了“温情”的抚慰,爱德华?登特的面容,彻底冷下来了。
他默默低下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借此掩饰住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锋利光芒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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