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39年6月3日。
清道光十九年四月廿二。
这是一个注定彪炳史册的日子。
虎门滩头,红日初升。
海天之间咸风猎猎,林则徐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,官袍被鼓成了一面招展大旗。
凭栏望,台下人潮成海,旌旗成林。
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,正沉甸甸落在他的肩上。
东莞农户卖儿鬻女的惨状,行伍兵卒骨立形销的萎靡,国库白银滔滔外流的空虚......这些血淋淋的画面,此刻正在他眼前不停闪烁。
他像个逆流船的艄公,明知浊浪滔天,明知粉身碎骨,可想到身后的千万百姓,他退不得,也不能退。
自己今日所为,无异于用最不体面的方式,亲手撼动了这座古老帝国上,一块早已腐朽的基砖。
自己掀翻的,岂止是南海烟土,更是盘根在朝堂与洋商之间庞杂的利益网,是这天朝上国赖以为醉的“太平盛世”。
此间事了,无论成败,他林则徐,恐怕都难得善终。
想必朝堂之上,那些“操切激衅”“动摇国本”的攻讦,此刻早已化作漫天雪片,飞向紫禁城正大光明殿的御案。
历史洪流滚滚向前,泥沙俱下,从不在意个人的生死荣辱。
这一刻,它选择了林则徐。
也罢!
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
林则徐缓缓闭上眼睛,将满腹忧思,尽数压入心海深处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南国海风的凛冽,贯透肺腑。
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,所有的犹疑全部褪去,眼中迸射出的,是足以劈开混沌的万丈光芒!
那光芒,是信念,是决绝,是一个民族在沉沦前夜,发出的宏大觉醒!
他上前一步,身形岳峙渊?,面向苍茫天地与万万黎民,展开了手中那卷明黄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他的声音起初并不高,却如沉钟初鸣,清晰压过了风涛与人声,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所有人心上。
“鸦片贻害我民,陷溺日久!......若犹泄泄视之,是使数十年后,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,且无可以充饷之银!”
他宣读着,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亮,直至最后,已是声震四野,气冲霄汉:
“兴念及此,能无股栗!朕痛恨之深,实堪发指!着钦差大臣林则徐,将于广东所缴鸦片,悉数公开销毁,以昭炯戒,而儆效尤!”
圣旨宣读完毕,他“啪”的一声合上卷轴,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。
万籁俱寂,只有海风呼啸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那个石破天惊的命令。
林则徐手臂高擎,随即,猛地向下一挥!
“销烟??开始!”
命令如同惊雷,震彻了整个虎门滩头!
“得令!”
工官一声嘶吼,声如裂帛。
闸门打开,涨涌的海水灌进池中,激荡起雪白的泡沫。
“投石灰!”
健壮的夫役们喊着号子,将一担担生石灰倾入海水。
滋啦??轰!!!
石灰遇水,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反应!
池中犹如有地龙翻身,卤水轰然沸腾,白色蒸汽冲天滚滚而起,形成一道扭曲的巨大烟柱!
紧接着,最激动人心的一幕到来??
“让开!快让开!”
只见黄飞鸿和陈华顺打头,两个少年光着膀子,晒成古铜色的脊梁在初升的日光下,泛出油亮亮的光。
他们肩头的毛竹扁担被压成了弯弓,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竹筐,里面满是黑褐色的大烟膏子。
两人脚步如飞,踏得地上沙石四溅,仿若两头出山猛虎,直冲向销烟池!
“顺哥儿!跟上!”
“放心!落不下!”
在二人身后,由苏黑虎打头,上百名武馆弟子乌泱泱狂奔上来。
放眼望去,清一水的精壮后生,个个筋肉虬结,他们吼着粗犷号子,肩挑百斤重担,汇成一道奔腾的人流,势不可挡!
“倒!”
冲到池边,黄飞鸿和陈华顺二人齐声大喝,两个少年腰腹发力,双臂一振,两筐烟土噗通噗通,砸进那翻沸的池水里,溅起大片浑浊浪花。
岸上围观的人群,霎时间爆发出震天喝彩!
不远处,南粤武林的老一辈们矗立在土坡上,看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后生,眼中百感交集。
铁桥三梁坤摸着臂上的铁环,哈哈大笑:“好!好小子!瞧这膀子力气,瞧这精神头!南粤武林后继有人了!”
飞龙僧王隐林双手合十,低眉含笑:“善哉善哉,此亦是传承!”
“光看着后生们卖力气,咱们这些老家伙,骨头生锈了不成?”黄麒英笑笑,伸手解开身上的短褂,露出那身依旧硬朗的身板。
他一身筋肉虽不及年轻时丰满,不过数十年间拳不离手,依然煅打得如钢铁一般。
他大步上前,不由分说,从一名武馆弟子手中,接过一副担子,稳稳扛上肩头。
“黄师傅,您……………”那名弟子一愣。
“怎的?嫌你黄阿伯老了吗?”黄麒英眼睛一瞪,声若洪钟的笑斥。
“哈哈!阿英说得对!”铁桥三梁坤朗声一笑,也甩开外衣,露出精壮的上身:“老哥几个,活动活动筋骨!别真让后生们给看扁了!”
“同去!同去!”
海龙王周泰、鹤阳拳谭济筠纷纷响应,身旁的飞龙僧王隐林也脱了袈裟,就连一向斯文的佛山先生梁赞,也挽起袖子,露出了结实的小臂,笑着加入了扛担的行列。
一时间,这群名震南粤的武林名宿,竟和寻常脚夫一般,扛起扁担,挑起烟土,混在年轻弟子的人流中,大笑着奔向销烟池。
他们不再是什么掌门,不再是什么大师,只是在这历史的一刻,愿为这片土地尽一份力的普通人。
黄飞鸿刚卸完一担,回头看见父亲和几位叔伯也加入了进来,汗水淌过他年轻的脸庞,他咧嘴一笑,露出雪白的牙齿,朝父亲用力挥了挥手。
黄麒英看着儿子,眼中满是欣慰,也朝他重重点头。
老与少,两代人,在这特殊的战场上,完成了一次无言的交接。
扁担悠悠,号子声声,汗水与烟土,一同落进那沸腾的池中。
那冲天的白烟,裹挟着百年毒患,也承载着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,在这虎门滩头,直上青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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