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说话的工夫,那名等候的患者已经来到诊案前。
这人身穿一件光鲜的绸缎长衫,袖口绣着金丝暗纹,看上去家境颇为殷实,在他手里攥着块血迹斑斑的细棉手巾,正不停往鼻子下按。
他坐下后,开始哼哼唧唧诉起苦来:“吴先生啊,我这鼻子最近总是出血,花了不少银子,瞧了好多郎中,药吃了不少,可就是不见好......”
说着,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药方,递到吴桐跟前:“您给学掌眼,这是上一个郎中开的方子,是不是没好好给我开?”
吴桐并未去接那方子,他一边示意患者伸手准备号脉,一边淡然道:“同行点评同行的处方,是医家大忌,不妨先伸出手来,我来给您号号脉。”
“哦......”
那患者愣了愣,还是依言将手腕搭在脉枕上。
吴桐三指搭上患者的腕间,目光沉静,恶心感知脉象的细微跳动,同时头也未抬的继续问陈华顺:“广州十三行那边,眼下如何了?”
陈华顺见先生一心二用,也习惯了,开口汇报道:“还是老样子,重兵围着,听说这几天下来,里头粒米滴水都难进去,好多洋商扛不住,已经松口同意上缴鸦片了。”
吴桐“嗯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,手指离开患者腕脉,轻轻扒开患者的眼皮,看了看瞳仁和眼白。
他接着陈华顺的话往下问,语气平淡像是在唠家常:“那兰斯洛特?登特呢?他认缴了没有?”
“别提了!”陈华顺一撇嘴,眼神闪动起几分鄙夷:“就属这家伙最死硬!别人都撑不住了,就他还在那儿负隅顽抗呢!”
这一幕,让周围候诊的几个病人看得直皱眉头,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狐疑的眼神,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对旁边人道:“这......吴先生一边跟人聊着天,一边号脉,这能摸得准吗?”
药柜那边,姑娘们也都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。
阿彩这边抓好了一副方子,她裙子,托腮趴在柜台上,扭头望向诊案,
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芸娘,忧心忡忡的说:“芸娘姐,先生摸着脉还在分心说话,会不会......出事啊?”
芸娘眉头也微微蹙着,没有立刻回答,倒是白牡丹,她头也不抬的继续拾掇着药包,低声抢过话来:“瞎操心什么?他既然敢这么做,心里自然有数,别多嘴了!”
这时,吴桐松开了号脉的手,他看着那鼻血患者,左右端详了几秒,轻声问道:“最近是不是贪凉了?吃了不少生冷之物,或是夜间受了风寒?”
那患者一愣,连忙点头:“是是是,最近天太热了,所以多用了些冰镇瓜果,夜里也喜欢敞着窗户睡......”
吴桐点了点头,冷不丁扬声唤道:“飞鸿!”
“在呢,先生!”黄飞鸿迈步上前。
“去后厨,剥两头大蒜,捣成蒜泥拿过来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“啊?大蒜?”那流鼻血的患者完全懵了,仰着的脸上写满了错愕。
候诊的人群里先是静了一刹,旋即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。
“用大蒜治流鼻血?”
“这......闻所未闻啊!”
“吴先生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”
姑娘们更是面面相觑,小菊扯了扯阿彩的衣角,小声问:“阿彩姐姐,大蒜不是做菜用的吗?也能治病?”阿彩和众多姑娘也都是一脸茫然,只能轻轻摇头。
唯独正在给一位老汉正骨的黄麒英,闻言手上动作不停,反倒呵呵低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道:“这吴先生,恐怕又琢磨出些新鲜法子了,有意思!”
黄飞鸿可不管众人反应,高喊一声“得嘞!”,转身就快步往后厨跑去。
不一会,他就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回来了,碗里满是辛辣刺鼻的蒜泥。
吴桐示意黄飞鸿:“帮他把鞋袜脱了,再把这蒜泥糊在脚底心的涌泉穴上,用干净布裹紧。”
黄飞鸿依言照做,那患者只觉得脚底板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炙烤感,像有团小火苗在烧,一股热流从脚心钻进了皮肉里,顺着小腿不停往上蔓延,让他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吴桐对此置若罔闻,他转过身,面如止水的对陈华顺继续刚才的话题:“这些天别松懈,继续盯紧十三行的动向,我估摸着,时间差不多了,这一两天就能见分晓。”
陈华顺点点头,有些担忧的问道:“先生,那登特可是出了名的顽固,这......真能行吗?”
“他再死硬,也是血肉之躯。”吴桐语气笃定:“断水断粮,神仙也难熬。等着吧,快了。”
就在这时,那脚底糊着蒜泥的患者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用力拍了下桌子,面色有些愠怒的大声道:“吴先生!您这......一直和别人聊着天,我这边您到底管不管了呀?我这脚底板让大蒜弄得火烧火燎!您这算哪门子治法!”
吴桐闻言,转过头看向他,脸上挂起一副胸有成竹的笑容:“别急,现在感觉一下,鼻血还流不流了?”
患者将信将疑的挪开手,拿下捂在鼻子上的手巾,又小心翼翼摸了摸鼻孔,仰头感觉了一下,顿时愣住了,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。
“咦?止住了!真的不流了!神了!真是太神了!”
他激动的两眼放光:“我吃了那么多苦药汤子都没用,这......这就让两头大蒜给治好了?!”
他这一喊,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,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,登时爆发出大片惊叹。
“哎呀!真止住了!”
“这是什么法子?也太灵验了!”
“吴先生果然手段了得啊!”
药柜那边的姑娘们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纷纷围拢过来,脸上满是好奇与钦佩,阿彩最先忍不住问道:“先生,您这是怎么做到的?大蒜还能治鼻血?”
吴桐笑着解释道:“此症看似火热出血,实则是内有寒症,逼得虚火上浮,乱了气血。”
“方才我就发现,他脉象沉而无力,眼底白而泛青,这是典型的发大寒??也就是贪凉太过,寒气伤了脾阳,气血逆行才从鼻子里流出来。”
“而大蒜性味辛烈,最能通阳散寒。脚底涌泉穴乃肾经起点,可引火下行,暖肾回阳。”
“把捣碎的大蒜敷在此处,温气散寒,虚火归位,血自然就止住了??道理十分简单,对症即可。”
这番深入浅出的解释,让众人恍然大悟,忍不住啧啧称奇。
一时间,宝芝林内充满了对吴桐医术的赞叹之声,而刚才那段看似“不务正业”的聊天,也在这神奇的疗效面前,变成了吴先生举重若轻的又一证明。
与此同时,钦差行辕内。
一名令兵急匆匆闯进明黄大帐,他拾袍跪地,对公案后的林则徐大声禀报道:
“启禀钦差大人,两广总督大人,现至帐外求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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